清晨六点,秣陵的晨雾还没散尽。
王景轩站在宾馆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梧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偶尔有几滴水珠落下来,砸在窗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昨晚没睡好。
脑子里一直在过这几天的账。
座谈会发言的反响、沈大钧和余美花的联系方式、明年他们回国的行程安排,还有赵光明的事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,六点二十。
该去医院了。
他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。
今天要办的事多,穿正式一点,跟医院打交道方便。
从宾馆出来,街上的行人还很少。
他在路边买了两根油条、一碗豆浆,三两口吃完,抹了抹嘴,往鼓楼医院的方向走去。
医院离宾馆不远,走路十来分钟。
清晨的医院比白天安静得多,走廊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护士在护士站里打盹。
日光灯白得晃眼,照得地面上的水磨石反着光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意,在空气里弥漫。
王景轩上了二楼,走到赵光明的病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赵光明已经醒了,正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
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天好了一些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嘴唇也不那么紫了。
但还是很瘦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露在病号服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见是王景轩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撑着身子要坐起来。
“王乡长,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王景轩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膀,不让他起来。“躺着别动。我来办点事,顺便看看你。”
赵光明被他按回去,靠在枕头上,看着王景轩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王乡长,前天的事.....谢谢您。要不是您,我这条命就没了。”
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赵老板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赵光明看着那张卡,愣住了。
王景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手术的事,我已经跟欧主任说好了。他今天安排你做术前检查,如果一切顺利,下午就能手术。这张卡里有六万块钱。你先用着,把手术做了,把病治好。”
赵光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、沙哑的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王乡长.......”他终于挤出三个字,声音抖得厉害,“您.....您这.....”
王景轩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,递给他。“别说了。你先治病。钱的事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赵光明接过纸巾,没有擦眼泪,而是用那双枯瘦的手,死死攥住那张银行卡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他忽然撑着身子要从床上下来,腿刚碰到地面,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。
王景轩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赵光明挣开他的手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那声音很重,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被惊动了,转过头来看。
一个护士从门口探进头,看见这一幕,愣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王景轩赶紧弯腰去扶他:“赵老板,你快起来!你这是干什么?”
赵光明不肯起来。
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“王乡长,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赵光明这辈子,没求过人。我爹妈死得早,我一个人从农村出来,在工厂里当学徒,被人欺负过,被人骗过,被人看不起过。我从来没跪过。”
他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王景轩。
“可您不一样。您买我的机器,救了我的厂子。现在又拿出六万块钱,救我的命。我赵光明欠您两条命。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。”
王景轩蹲下来,双手扶着他的胳膊,用力往上抬。
“赵光明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这六万块钱,不是白给你的。算我借你的。你安心治病,等病好了,慢慢还。”
赵光明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王景轩继续说:“你那个服装厂,虽然关了,但你的经验、你的管理能力,都在。等你病好了,你要是愿意,来帮我。我家里那个厂子,虽然是我父母在管,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士。我母亲虽然很刻苦,学了不少管理知识,但终究不是科班出身。我现在在金岛任职,离得近还能时不时插手,以后万一调到外地,就鞭长莫及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光明的眼睛,语气更认真了:“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管理、能把厂子撑起来的人。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赵光明跪在那里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王景轩用力把他扶起来,让他坐回床上。
“所以,你别觉得欠我什么。这六万块,是我对你的投资。你病好了,来帮我,把厂子管好,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。”
赵光明坐在床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声音沙哑但坚定:“王乡长,您放心。只要我赵光明还有一口气,这条命就是您的。您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我这条命,从今天起,交给您了。”
王景轩拍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,是欧修远昨天给他的术前注意事项。
他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,叮嘱了几句。
“欧主任说,今天上午做术前检查,下午手术。你什么都别想,安心配合医生。手术的事,我帮不上忙,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,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
赵光明点点头,把那张纸拿起来,仔细看了一遍,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王景轩站起来,看了看手表,快七点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下午的船回静海。你好好养病,等手术完了,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赵光明撑着身子要送他,被王景轩按住了。
“别送,躺着。”
赵光明只好靠在枕头上,目送他走到门口。
王景轩拉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赵光明坐在床上,腰挺得笔直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。
那光不是感激,是一种重新燃起来的、对活着的渴望。
王景轩冲他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日光灯嗡嗡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