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八日,金岛服装厂的车间里,三十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排成四排,在日光灯下泛着崭新的光泽。
机身上的保护膜已经撕掉了,露出“标准牌”三个烫金大字。
每台机器旁边配着一把木转椅,椅面上垫着母亲张桂芳从平胜寄来的旧棉褥子,坐着软和。
墙角的熨烫台已经通上电,蒸汽熨斗预热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裁剪台占了半个车间,上面铺着从水城赵老板那里拉来的布料,棉的、涤纶的、混纺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孙德明蹲在最后一排缝纫机旁边,耳朵贴在机头上,听针尖穿刺的声音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袖口挽到小臂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这台机器声音不对。”他站起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,拧开机头侧面的盖板,“针杆有点偏,得调一下。”
王景轩站在旁边,看着他熟练地拆卸、调整、复位,动作行云流水。
王景轩前两天去了孙家村,按照赵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孙德明家。
孙家村在平胜乡最东边,靠近江堤。
三间土坯房,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还干净。
孙德明正蹲在灶房里给母亲熬药,听见有人敲门,出来一看,愣住了。
王景轩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两包点心,开门见山:“孙师傅,我是金岛乡的副乡长王景轩。赵老板介绍我来的,想请你到金岛服装厂当技术指导。”
孙德明听他说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把王景轩让进屋里,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。
“王乡长,赵老板跟我提过您。可我娘现在这身子骨,离不了人。我要是出去上班,她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王景轩看了一眼里屋。
门帘掀着,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蜡黄,眼睛半闭着。
床头的小桌上摆着几个药瓶,还有一碗没喝完的中药,药渣沉在碗底。
“老太太什么病?”
“老毛病了,风湿,还有胃病。这些年一直吃着药,时好时坏的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爹走得早,就剩我们娘俩。我要是不在家,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,没急着说招工的事,反而问起孙德明家里的情况。
聊了几句,王景轩忽然发现孙德明和村里老孙头是亲戚。
老孙头这几年一直在给王景轩家的厂子里供货,攒了些钱,今年家里也盖了新的瓦房。
这一层关系拉近了距离,气氛顿时活络起来。
王景轩把服装厂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,从设备到订单,从工资到福利,最后说:“厂子离你们村不远,骑自行车也就一个小时左右。你要是来上班,每天可以早走一会儿,回去照顾老太太。厂里管午饭,晚上要是需要提前走,提前说一声就行。”
孙德明听着,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母亲,又转回来看着王景轩:“工资呢?”
“一个月一百,转正以后还能加。”
孙德明倒吸一口气。
他在水城干了五六年,一个月才拿九十块。
一百,还管午饭,还能提前下班照顾老娘,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?
他站起来,握住王景轩的手,用力摇了摇:“王乡长,我干!”
从那天起,孙德明就成了金岛服装厂的第一个员工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给母亲熬好药、做好早饭,然后骑半小时自行车到金岛渡口,坐第一班船上岛。
下午四点半,别人还在干活,他就提前走,回去给母亲做晚饭、熬药。
王景轩说到做到,从不因为这个扣他工资。
此刻,孙德明蹲在车间里调试最后一台缝纫机,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。
调试完毕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着问:“王乡长,咱们什么时候开工?”
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十点刚过。“快了。先试一批,练练手。”
他说的“试一批”,是蟹黄酱厂的制服订单。
前几天母亲打电话来,说蟹黄酱厂规模扩大了,工人从几十人增加到一百多人,原来的工作服五花八门,看着不整齐。
“你那边不是开了服装厂吗?给妈做一批统一的工作服,显得咱厂子正规。”
王景轩一口答应下来。一百二十套工装,藏青色涤棉面料,胸口绣上“平胜蟹黄酱厂”几个字。
他按成本价算,一套十五块,总共一千八百块。
这笔钱蟹黄酱厂出,算是服装厂的第一笔订单。
第一批工人已经招齐了,三十二个人,全是金岛乡的妇女。
年龄最大的四十五岁,最小的十九岁,有的是在家种地的,有的是做针线活的,还有几个是超生户的家属。
张小凤也在其中,本来王景轩想安排她去蟹黄酱厂上班,但是她听说金岛会有一家服装厂,于是主动去找王景轩,说自己的手艺很好,更希望在服装厂上班。
此刻她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,手指轻轻抚摸着缝纫机的台面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那光不是兴奋,也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踏实,一种终于有了着落的踏实。
十点半,所有机器调试完毕。
孙德明站在车间中央,拍了拍手:“各位大姐、嫂子,咱们先试一下机器。每人拿一块废布头,踩踩空机,找找感觉。”
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。
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转动,针尖上下跳动,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那声音像春雨打在瓦片上,细密、绵长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。
王景轩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几个月前,这些女人还蹲在家里纳鞋底、带孩子、发愁日子怎么过。
现在,她们坐在崭新的机器前,穿着干净的工作服,手指在布料上移动,脚下踩着踏板,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。
张小凤踩了一会儿空机,渐渐找到了感觉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王景轩的目光,冲他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踩。
下午四点半,孙德明准时下班。
他脱下工作服,挂在墙上,跟王景轩打了声招呼,骑上自行车往渡口赶。
夕阳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王景轩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转过身,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着,哒哒哒,哒哒哒,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。
张小凤还在埋头干活,面前的成品筐里已经堆了四五件工装。她旁边的女人比她慢一些,正皱着眉头拆线重缝。
王景轩没有打扰她,转身走出车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