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季节。
可今年的天气邪了门,入秋以来就没几天好日头。
先是连绵的阴雨,湿漉漉地下了小半个月。
接着气象站又传来消息,有台风在东南沿海登陆,虽然静海不是登陆点,但受外围影响,风雨也不会小。
王景轩站在乡政府院子里,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一口黑锅扣在头顶。
风已经起来了,呜呜地响,把院子里的泡桐树吹得东倒西歪,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周大江从办公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冲他喊:“小王,县里的通知下来了,让咱们把消息散发到各村,做好防风防汛准备。李书记说了,咱们几个分分工,一人负责两个村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,接过周大江递来的名单。
东林村,河口村。
他看了一眼,两个村都在江边,东林村是他常去的,那边有蟹黄酱分厂,路熟。
河口村在江湾里头,他去过两次,不太熟,但大概方向知道。
“周乡长,我这就出发。”
周大江点点头,又叮嘱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,这天气说变就变,别逞能。”
王景轩应了一声,回宿舍换了件雨衣,又从食堂拿了几个馒头揣在兜里,推上自行车就出了门。
风更大了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使劲蹬着车,顶着风往东林村的方向骑。
雨还没下,但空气中的湿度已经饱和了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时不时有枯枝被刮断,啪嗒一声砸在地上。
骑了半个多钟头,终于到了东林村。
村口的广播站是一间矮小的土坯房,门虚掩着。
王景轩推门进去,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打盹,被开门声惊醒,揉着眼睛站起来。
“王乡长?这么大的风,您怎么来了?”
王景轩把县里的通知说了一遍,让他赶紧广播。
老汉点点头,走到那台老式扩音器前,清了清嗓子,对着话筒喊起来:
“全体村民注意了!全体村民注意了!县里通知,有台风要来了,大家做好防风准备!江边的渔船赶紧加固,江堤附近的住户注意安全,有情况及时报告!再说一遍.....”
王景轩站在旁边听着,确认广播出去了,才离开广播站,又往村里走了几家。
那些住在江边的住户,他挨家挨户敲门,一遍遍叮嘱。
“老哥,这两天风大,你们家离江边近,晚上警醒点,有什么动静赶紧往高处跑。”
“大嫂,你家男人出海了?回来了没有?什么刚刚出去?赶紧去码头让他回来。”
“大爷,你腿脚不方便,要不今晚去村部凑合一宿?那边房子结实,比你这儿安全。”
一家一家跑下来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从东林村出来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风更大了,吹得自行车直晃。王景轩看了看天色,心里有些急。
河口村比东林村远,还有三五里路,得抓紧时间。
他使劲蹬着车,沿着江边的土路往前骑。
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被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。
车轮碾过去,泥浆四溅,溅得他满身都是。
骑到一半,雨终于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瓢泼大雨,劈头盖脸砸下来,瞬间把他浇成了落汤鸡。
雨衣根本不管用,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黏。
王景轩咬着牙,继续往前骑。
到了河口村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广播站在村中央,一间比东林村还破的小屋子。
广播员是个年轻人,正缩在屋里躲雨,看见王景轩浑身湿透地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王乡长?您这是......”
王景轩顾不上多说,把县里的通知交代了一遍,让他赶紧广播。
年轻人打开扩音器,对着话筒喊起来。
王景轩站在门口,听着广播声在风雨里传开,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。
从河口村出来,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。
雨还在下,风还在刮,比来时更猛了。
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。路更烂了,有些地方积水没过半个车轮,骑都骑不动,只能推着走。
他一手推车,一手打着手电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回到乡政府的时候,已经快八点了。
他把自行车支在车棚里,浑身湿透地回了宿舍。
脱下湿衣服,用干毛巾擦了擦身子,换上干净衣裳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他从食堂拿了两个馒头,就着热水吃了。
吃完东西,他坐在桌前,把今天的情况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
东林村,广播通知到位,江边住户挨家叮嘱。河口村,广播通知到位,村干部已安排值班。
写完这几行字,他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累。真累。
窗外,风雨还在肆虐,呜呜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看了一眼。
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声雨声,一声比一声紧。
他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
被窝里凉丝丝的,他缩成一团,闭上眼睛。
没过多久,就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王景轩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醒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在风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紧接着又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,从远处传来,一声比一声急,还夹杂着几个人嘶哑的喊叫:
“李书记!周乡长!不好了!塌江了!塌江了!”
“韩乡长!王乡长!塌江了!塌江了!”
王景轩一个激灵坐起来,脑子瞬间清醒。
塌江?
他来不及多想,一把掀开被子,光着脚跳下床。刚要去开门,才意识到脚底下冰凉,赶紧回头找鞋。
鞋在床底下,他弯下腰一把捞出来,胡乱套上,又抓过床头的雨衣披在身上,推门冲了出去。
院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风雨里晃动。
几个黑影在院子里奔走,有的在敲李福贵的门,有的在敲周大江的门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塌江了塌江了”。
王景轩冲过去,一把拦住最近的一个黑影。
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雨披,但浑身已经湿透,头发耷拉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景轩问。
年轻人喘着粗气,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囫囵:“王、王乡长,不好了!西林村那边的江堤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