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的金岛,热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太阳像火盆一样扣在头顶,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。
知了躲在树上没命地叫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蟹黄酱分厂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。
东林村靠江边的那块滩涂上,几十号人正在忙碌。
有的在挖地基,有的在和泥,有的在砌墙。
简易工棚已经搭起了架子,几排红砖码得整整齐齐,等着往上垒。
王景轩站在工地边上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正跟施工队的头儿交代着什么。
那头儿姓刘,是东林村的泥瓦匠,干了二十多年,手艺在乡里数得着。他一边听一边点头,时不时插嘴问几句,两个人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土里画着,商量了半天。
“行,王乡长,您放心。”
老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按您说的,一个半月内保准完工。工棚结实,能遮风挡雨,车间地面铺水泥,保证干净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,又叮嘱了几句,才骑上车往回走。
这半个月,他几乎天天往工地上跑。
不是不放心,是想亲眼看着这厂子一点点建起来。
每一块砖、每一袋水泥、每一根木料,他都心里有数。
砖是从金岛乡砖瓦厂买的,质量不错,红彤彤的,烧得瓷实。
水泥是从静海拉来的,花了些运费,但也值。木材是从本地砍的松木,便宜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周日这天,王景轩回了趟平胜。
一是看看家里的厂子,二是跟父亲商量一下设备调拨的事。
蟹黄酱厂的办公室里,父亲正拿着个账本,一笔一笔地跟会计对账。
看见王景轩进来,他抬起头,咧嘴笑了:“景轩回来了?正好,你来看看,这是金岛那边买砖的发票,我这边入账用。”
他把一张发票递过来。
王景轩接过去,随意看了一眼。
发票抬头写着: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。
他愣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爸,这发票不对吧?”
他把发票举起来,“咱们的砖是从金岛乡砖瓦厂买的,抬头怎么是这家公司?”
王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,挠了挠头:“这个啊......我也不知道。是金岛那边的人让这么开的。说是他们公司代销的砖,发票得开他们公司的名字。他们说价钱一样,砖也一样,我就没多想。”
王景轩把发票又看了一遍,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把发票还给父亲,又聊了几句设备的事,就骑车回了家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: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。
这名字他从来没听过。金岛乡的企业,除了砖瓦厂,还有什么贸易公司?而且,砖瓦厂是乡办企业,产品为什么要让别的公司代销?
他心里起了疑,但没露出来。
周一早上,王景轩照常去乡政府上班。
天热得厉害,办公室里像个蒸笼。
他刚坐下,倒了杯水,就听见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计生办主任孙德才。
老孙头发花白,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,干事却利索。
这一个月来,计生那边的事他跑前跑后,办得妥妥帖帖,王景轩对他印象不错。
“王乡长,忙着呢?”
老孙笑着打招呼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“我来跟您汇报一下上个月的工作。”
王景轩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。
老孙把文件摊开,一条一条地汇报。
哪几户超生的交了罚款,哪几户同意分期付款,哪几户还在做工作,说得清清楚楚。
王景轩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问几句。
老孙一一作答,态度恭敬,语气里透着几分亲近。
汇报完工作,老孙合上文件,准备起身告辞。
王景轩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问了一句:“老孙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老孙又坐下:“您说。”
“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,你听说过吗?”
老孙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窗户,确定门关着、窗户外没人,才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说:“王乡长,您怎么知道这个公司?”
王景轩见他这副样子,心里更加疑惑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家厂里在金岛买砖,发票抬头开的这个公司。我想着既然是咱们乡里的企业,就随口问问。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,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王乡长,我跟您说实话。这个公司,是李书记的儿子李建国开的。”
王景轩心里一震,面上却只是微微挑眉:“哦?李书记的公子?他不是在砖瓦厂上班吗?”
“是在砖瓦厂上班。”
老孙点点头,“但那个公司,是他私下开的。砖瓦厂不直接对外卖货,所有的砖,都得先卖给李建国的公司,再由他的公司往外卖。”
王景轩听着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这不就是价格双轨制下的套利吗?
这个年代,物资紧张,价格双轨,同一件东西,有国家计划内的平价,有市场调节的议价。
有些有门路的人,就利用这种差价倒买倒卖,赚得盆满钵满。
他没想到,在金岛这种穷乡僻壤,也有人玩这一套。
“那李建国从砖瓦厂拿货是什么价?”他问。
老孙想了想:“具体的我不清楚,但听说是平价。他往外卖,就是议价了。中间的差价,全进他个人腰包。”
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砖瓦厂的人不知道吗?”
老孙苦笑一声:“王乡长,您刚来,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。砖瓦厂从上到下,谁不知道?可谁敢说?厂长周德明是李书记一手提拔的,财务、供销、仓库,全是李书记的人。李建国自己就在厂里当副厂长,说是管供销,其实就是给他自己的公司供货。这厂子,说白了就是李家的自留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而且,这种操作,要说起来,也不算违法。公司是正规注册的,发票是正规开的,账目也是正规做的。买卖自愿,价钱合理,你能说他什么?”
王景轩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当然知道,这种操作在这个年代太常见了。
价格双轨制下,有门路的人利用平价和议价的差价牟利,是公开的秘密。
要说违法,确实不违法,合规合法,手续齐全。
可要说合理,那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。
公家的资源,凭什么变成私人的利润?
可这话,他不能说,也没法说。
他看了一眼老孙,老孙正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,几分关切。
这一个月来,老孙对他的态度,他看得出来。
以前李福贵管计生,高压政策,老孙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
老百姓恨他,见了他跟见了仇人似的,孩子们追在后面喊“鬼子进村了”。
领导那边又压得紧,任务完不成要挨批,手段太狠又怕出事。
王景轩来了以后,换了思路,温和执法,分期付款,老百姓抵触情绪小多了,老孙的工作也好做多了。
他心里感激,自然对王景轩亲近几分。
可亲近归亲近,能不能完全信任,是另一回事。
王景轩笑了笑,换了个话题:“老孙,你说李建国这个人,怎么样?”
老孙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年轻,有路子,脑瓜子活。这几年赚了不少钱,在县里买了房,还买了辆摩托车,整天带着个年轻姑娘到处跑。乡里人都说,李家祖坟冒青烟了,出了个能人。”
王景轩笑着点点头:“那是好福气。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好的路子,将来肯定有出息。”
他这话说得真诚,脸上全是笑意,看不出半点别的心思。
老孙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最后老孙只是点点头,站起来告辞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王乡长,您刚来,有些事,多看看,多听听,不急着表态。金岛这地方,水挺深的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谢谢老孙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响。
王景轩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嘴角微微弯起。
李建国,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,价格双轨,平价转议价。
好一招“空手套白狼”。
他知道,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太普遍了,甚至可以说是那个特殊时期的产物。
说它违法,不违法;说它合理,不合理。它就这么尴尬地存在着,成了某些人发家致富的捷径。
他不打算用这个攻击李家。
一是因为时机不成熟,他脚跟还没站稳,根基还没扎牢。
二是因为这种事太普遍,你拿这个说事,别人只会觉得你少见多怪,甚至觉得你眼红人家。
他得等,等时机成熟,等李家自己露出破绽,等他的根基扎得足够深,等他有足够的底气跟李福贵正面较量。
窗外的知了还在叫,叫得人心烦。
王景轩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砖瓦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