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王景轩就醒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,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------几篇文章的草稿,工工整整抄在信纸上;秣陵大学的学生证;还有五块钱,装在贴身的口袋里,以防万一。
母亲已经起来了,在灶房里烧火。看见他出来,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: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王景轩接过鸡蛋,揣进兜里。
父亲站在院子里,抽着旱烟,看他出来,闷声说:“村长那边说好了,车在他家院子里,你去骑就行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:“知道了,爸。”
他出了门,往村长家走去。
清晨的村子安静得很,偶尔几声狗叫,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。
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,把他的布鞋浸得潮乎乎的。
村长家在村东头,一溜青砖大瓦房,在村里算气派的。
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,凤凰牌的,擦得锃亮。
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来,笑呵呵地招呼:“大学生来了?车在那儿,骑去吧。后座绑了根绳子,要是有东西好捆。”
王景轩道了谢,推起自行车往外走。
出了村子,上了土路,他跨上车,开始蹬。
平胜乡到静海市区,三十五公里。
他昨晚就算过,骑车的话,慢点三个多钟头,快点两个半钟头就能到。
土路不太好走,坑坑洼洼的,颠得屁股疼。但比起走路,已经快多了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得田野一片金黄。
路边的庄稼地里,玉米长得老高,棒子已经开始鼓粒了。
棉花开着粉的花、黄的花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王景轩骑着车,心里盘算着到了报社该怎么说。
他昨晚把那几篇文章又看了一遍,选了三篇最好的。
一篇是写农村孩子上学难的,题目叫《江边的教室》,讲的是春妮和村里其他孩子念书的不容易。
一篇是写农村经济的,题目叫《滩涂上的希望》,讲的是江边滩涂的开发利用,芦苇、蒲草、养鱼、养鸭,这些资源怎么变成钱。
还有一篇,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决定带上。
那篇写的是他自己——《十四岁,我上了大学》。
他本来不想写这个,觉得太张扬。
可后来一想,毛遂自荐,总得让人家知道你是谁。一个十四岁的大学生,本身就是新闻。
他把这三篇文章叠好,揣进怀里。
八点半左右,他进了静海市区。
静海城不大,比秣陵小多了。但比起海阳县城,还是繁华不少。
街上有了楼房,三四层的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。
自行车比人多,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,扬起一路尘土。
王景轩找人问了路,七拐八绕地找到了《静海日报》社。
那是一栋三层小楼,灰扑扑的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,还有一辆绿色的邮递员三轮车。
他把自行车支好,整了整衣裳,走进楼里。
一楼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抱着报纸匆匆走过,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。
他拦住一个年轻人,问:“同志,请问编辑部在哪儿?”
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:“二楼,左转到底。”
王景轩道了谢,上了二楼。
走廊里安静多了,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,门上都挂着牌子:总编室、新闻部、副刊部、通联部……
他站在走廊里,一时不知道该进哪个门。
正犹豫着,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,看样子是要去打水。
他看见王景轩,愣了一下:“小同志,你找谁?”
王景轩赶紧说:“同志您好,我是来投稿的。请问应该找哪个部门?”
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寸衫上,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脸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投稿?”他说,“副刊部在那边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你多大了?看着不像成年人。”
王景轩从怀里掏出学生证,递过去:“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,暑假回家,想给报社写点稿子。”
中年男人接过学生证,翻开来看了看,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“秣陵大学?你?十五岁?”他抬起头,上上下下打量着王景轩,满脸不可思议。
王景轩点点头。
中年男人把学生证还给他,脸上的表情变得热络起来:“小同志,你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王景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卢主编,有个小同志找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中年男人推开门,对王景轩说:“进去吧,这是我们副主编,卢明理同志。”
王景轩道了谢,走进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两个书柜,堆满了报纸和稿件。窗前摆着一盆吊兰,长得挺茂盛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在低头看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?”
王景轩走上前,把学生证递过去:“卢主编您好,我叫王景轩,秣陵大学的学生,想来投稿。”
卢明理接过学生证,翻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秣陵大学?你?”他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审视,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王景轩说,“去年十四岁考上大学的。”
卢明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那目光里分明写着两个字:不信。
他把学生证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慢条斯理地说:“小同志,我们报社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投稿,但不是谁的稿子都能用。你一个……十五岁的学生,写的东西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王景轩心里明白,这是不信任他。
他正想解释,忽然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一个中年女人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她走到办公桌前,把文件放下,正要走,忽然看见王景轩,愣了一下。
“咦,你不是那个……那个海阳的神童吗?”
王景轩看向她,不认识。
那女人笑着说:“你不认识我,我可认识你。我是海阳人,去年县里出了个高考状元,十四岁,六百八十分,全县都轰动了。我回娘家的时候,我妈还念叨呢,说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她转向卢明理:“卢主编,这就是那个孩子,没错的。我当时看过报纸,照片上就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