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黑气禁锢着，陈玄却并未露出黑山期待中的恐惧或哀求。
他反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迎上黑山。
“黑山大王，是吧？你心中这恨意，既然源于我师父孙悟空，那按理说，冤有头，债有主，你这百年煎熬，不该去找他本尊清算么？
就算他如今被压在五行山下，你去那山前，指着他鼻子骂上几句，哪怕只是踹两脚山石，不也算直面了仇人，稍稍出了口恶气？”
“可你倒好，堂堂一方妖王，心中愤恨不敢去找正主，哪怕对方已被镇压，你都不敢靠近半步。反而将这股子窝囊气，尽数撒在我这个修为浅薄的‘徒弟’身上。”
他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：
“黑山大王，你……就不能稍微要点脸面么？”
这番话，刺激到了黑山最敏感的痛处！
他那张狰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周身翻涌的黑气猛地一滞，随即勃然大怒！
“小子！你当我傻吗？！你以为那五行山是什么地方？！那是佛祖设下的封印！漫天神佛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里！本王若是靠近，岂不是自投罗网，找死吗？！”
他喘着粗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即便不愿承认、却也真实存在的忌惮：
“我就找你，又怎样？！你是他的徒弟！折磨你，践踏你，看着你痛苦哀嚎，就如同在折磨他孙悟空的一部分！”
黑山恶狠狠地盯着陈玄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：
“反正本王这辈子，估计是没那个能耐，也没那个机会亲自向那弼马温报仇雪恨了。不过把你挫骨扬灰，这也挺痛快的！”
听着黑山这番毫不掩饰的无耻言论，陈玄甚至有些无奈地，笑了笑。
事情，果然如他所料，不可能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。
对方的恨已经扭曲了，完全把自己当成师父的替身了。
剩下的，唯有……
你死我活。
陈玄心念直接引动了手臂上的金色毫毛纹！
同时，他对黑山说道：
“你和我师父之间的陈年旧怨……抱歉，我这做徒弟的，就不参与了。”
“你有什么怨言……还是自己，当面跟他说吧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他手臂之上，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炽烈金光！
这金光带着一种霸绝天地的无上神威！
“什么？！”
黑山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！
这股气息！这股神威！他太熟悉了！
纵然过去了百年，纵然只是在花果山感受过那么一次！
这是独属于那个弼马温的气息！
纯粹，霸道，桀骜，仿佛能撕裂一切束缚，打碎一切权威！
怎么可能？！
这小子身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强烈的孙悟空本源气息？！
这不像是简单的功法传承，更像是……那位本尊力量的直接投射！
不等黑山从这骇然欲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，更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！
只见那自陈玄身上冲天而起的金光，如同拥有生命般，迅速从陈玄身上分离了出来！
如同星辰坠落，倏然飞至这骸骨大殿中央的空旷广场之上。
光团悬浮，金光流转。
下一刻——
金光如同莲花般，由内而外，骤然绽放！
“嘿！”
一声清脆的轻喝，伴随着金光散去，响彻大殿！
光影散去处，一道身影赫然显现！
那是一只金毛灿灿、神采飞扬的猴子！
他头戴凤翅紫金冠，身穿锁子黄金甲，脚踏藕丝步云履，
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无双气概，让这整个阴森的骸骨大殿都为之震颤！
他仿佛刚刚睡醒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，随意地扫视了一圈这白骨累累的环境。
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一道猴毛化身！
“……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。
黑山身上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！
那积压了百年的恨意，在这一刻，竟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淹没！
他嘴唇哆嗦着，死死盯着那道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身影。
半晌，他才惊骇道：
“不！这不是真的！我不信！我……我不信！！！”
孙悟空化身的火眼金睛，才随意地扫了一圈，最终落在了陈玄身上。
毛脸上露出一种“你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”的表情：
“我说，小玄子啊，俺老孙我当年给你这毫毛，是让你拿来保命的。你这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玄，
又瞥了一眼周围这白骨大殿和如临大敌的黑山，挠头道：
“你这看起来……好像也没到马上就完蛋的份上嘛？怎么这么快就用了？”
语气里带着点师父对“败家徒弟”的埋怨。
陈玄闻言也是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。
解释道：
“师父，这可真不能全怪弟子。弟子也是被迫无奈。您瞧对面这位，”
他目光转向黑山，
“黑山大王，您以前的……嗯，故人。他对您老人家可是‘思念’得紧，百年来念念不忘。如今找上弟子，并非因为弟子得罪了他，纯粹是因为——弟子是您的徒弟。他心中对您的‘敬仰’与‘思念’无处宣泄，只好拿弟子开刀，
说是要师债徒还，将您当年‘赐予’他的‘恩情’，百倍奉还在弟子身上。弟子估摸着自己这点微末道行，怕是扛不住黑山大王的‘深情厚谊’，为了不被‘挫骨扬灰’，只好劳动师父您老人家的大驾，亲自来跟您的这位‘老友’叙叙旧了。”
“哦？故人？找上你了？因为你是俺老孙的徒弟？”
孙悟空闻言，似乎来了点兴趣。
他这才真正将目光，从陈玄身上，移到了对面黑山身上。
他的目光带着一丝……努力回忆的茫然。
黑山在孙悟空目光投来的瞬间，浑身绷紧！
百年了！
他终于再次直面这个给予他无尽羞辱的存在！
他心中那被恐惧暂时压下的恨意，又开始疯狂滋生，
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。
他屏住呼吸，等待着孙悟空的反应。
是嘲讽？
还是像当年那样，轻蔑地让他滚？
然而，孙悟空只是看着他，上上下下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，
毛脸上那副努力回想的表情越来越明显。
良久
孙悟空抬头，试探着问道：
“那个……你哪位啊？”
“……”
大殿之中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黑山脸上的表情，瞬间彻底凝固。
我恨了他整整一百多年！
将他当年的每一句侮辱都刻在骨头里，日夜不忘！
而现在……这个给予我毕生最大屈辱的源头，
这个我发誓要报复的对象，他居然……不记得我了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