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，市一中考点外。
七点刚过，警戒线外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家长挤在人群后方，手里攥着准考证复印件、矿泉水和透明文具袋，嘴里一遍遍叮嘱着“别紧张”“先写会的”。
记者站成一排，摄像机全架了起来，镜头对准考点大门。
考生一个个低着头进场，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岔子。
可就在这时，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车轮声。
黑色车身一字排开。
六辆劳斯莱斯缓缓压进来，车头红绸晃得刺眼。
周围人先是一静，随后直接炸开。
“这谁家啊？”
“高考接送能搞成这样？”
“这排场，怕不是什么大老板来了吧？”
“前面那红绸写的什么？燕大预录取？”
人群外围，赵德明原本缩在人群后面。
他现在已经被停职，校方明令禁止他再以班主任身份接触学生。按理说，他今天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可他不甘心。
他昨晚一夜没睡。
林风退学，苏沐雪退学，校长当众撤他的职，保安把他从教学区带走。
这一桩桩事，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。
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，就是王浩。
只要王浩高考考出成绩，只要王浩燕大意向书最终坐实，那就能证明他赵德明没有看错人。
也能证明林风所谓的天才，不过是一场闹剧。
所以赵德明还是来了。
他不敢站到考务区前面，只能混在二班家长和学生外围，装作维持秩序的样子。
听到车队动静的一瞬间，赵德明整个人精神都提了起来。
他连忙扭头，压低声音冲陈磊几人喊道：
“都别愣着，快过去！”
陈磊立刻明白，带着二班一群人往前挤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。
车队停稳。
司机刚准备下车，赵德明已经抢先一步挤到后座旁边，伸手拉开车门。
“王浩同学，路上辛苦了。”
这副模样，活像来接大领导。
周围几个家长愣了一下。
有人低声问：“这不是三中那个老师吗？”
另一个家长皱了皱眉，“听说被停职了吧？”
赵德明听见了，却假装没听见。
他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只要镜头拍到他和王浩站在一起，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王浩坐在车里，先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又抬手把胸前那枚燕大校徽别正，才慢条斯理地下车。
皮鞋擦得发亮。
裤线笔直。
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。
他一脚踩到地面，顺手整理领口，整个人站得极稳。
车外一圈家长本来还在议论，等看清是王浩，声音一下更大了。
“哦，是那个燕大预录取的。”
“怪不得这么大阵仗。”
“三中那个天才少年？”
“听说之前还上过电视。”
“这孩子确实有出息，三中这回算是捡到宝了。”
王浩听着这些话，嘴角压得很平，心里却已经翻了上来。
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时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所有人都默认，他才是今天考点外最耀眼的人。
他故意停了两秒，才抬手对着一旁本地电视台的镜头点了点头。
记者立刻把话筒递上来。
“王浩同学，马上进考场了，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？”
王浩接过话筒，语气不急不慢。
“高考嘛，心态最重要。”
他说得很稳。
甚至还刻意放慢了语速。
“有些人平时太偏科，遇到大场面容易心态崩，最后分数也就那样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。
可懂的人一下就听出来了。
记者立刻顺着问：
“你是说，临海现在有些学生压力比较大？”
王浩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真正的强者，应该各科都稳。”
“临到考场，别自己先把自己吓住。”
“高考不是靠一两道偏门题取胜的，最后看的还是总分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一圈家长纷纷点头。
“这话实在。”
“高考确实看总分。”
“偏科再厉害也没用。”
“还是这种全科稳的孩子靠谱。”
赵德明立刻找准机会，往镜头边挤了一步。
他不敢再说自己是二班班主任，只能用一种含糊的口吻开口：
“王浩同学这话说得太对了。”
“我以前带过他一段时间，他平时就是踏实、全面、抗压能力强。”
“这种学生，不是靠一门两门成绩撑起来的，是靠综合素质。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，仿佛王浩真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天才。
记者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问身份。
赵德明立刻主动补了一句：
“我作为老师，最欣赏的就是这种心态稳定、积累扎实的学生。”
他刻意避开了“班主任”三个字。
可姿态却摆得比谁都高。
陈磊也跟着起哄。
“赵老师说得对！”
“浩哥就是稳！”
“有些人前段时间闹那么大，最后还不是要看高考分数？”
刘波立刻接上：
“对啊，什么省厅通行证，什么专家护送，没分数有啥用？”
“高考又不看排场，最后看成绩单。”
这话一说完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讽刺。
因为此刻他们脚边停着的，正是六辆挂着红绸的劳斯莱斯。
王浩却很满意这种效果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把林风钉死在“偏科”“退学”“三模三百多分”的标签上。
只要这个标签足够深，哪怕林风再出现什么动静，也会先被质疑一遍。
……
可站在一中那边的张耀，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。
他本来是跟着一中校队过来凑气氛的，站在人群里，原本还想看看王浩能整出什么花样。
结果这一看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浮夸。
太浮夸了。
一辆接一辆豪车往那一停，红绸横幅挂得像过年，记者围着拍，赵德明跟着吹，王浩还真把自己当成考点主角了。
可张耀又不能完全否认这排场有用。
家长就吃这一套。
越热闹，越像真事。
越像真事，越有人信。
张耀站在人群后面，忍不住低声冷哼了一句：
“物理题答成那样，还能摆出这架势。”
旁边一中几个尖子生没接话，只是往四周看。
沈逸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注意王浩。
他的目光一直在考点门口和人群里来回扫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昨天那道黑板题，林风只说了三句话。
泰勒余项。
反代零点。
不可导边界。
那种直接把题目底层结构掀开的路子，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。
可他更想知道的是，今天林风什么时候来。
一中几个竞赛生也是一样。
“林风还没到？”
“没见。”
“不会真退学之后不来了吧？”
“开什么玩笑，他昨天都确认考场了。”
“也是。他要是来，肯定不会搞王浩这种排场。”
短发竞赛生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人家需要吗？”
几个字很轻。
可张耀听见了。
他脸色更难看。
昨天林风在公告栏前随口点破难题后，一中这群尖子生对林风的态度就完全变了。
不是好奇。
是服气。
甚至带着一点敬畏。
这种敬畏，是张耀在一中待了三年都没得到过的。
王浩还在镜头前摆姿态，余光扫到一中那边，心里立刻不舒服了。
在他看来，这帮人不该看别人。
应该看他。
今天的镜头是他的。
考点外的焦点也该是他的。
于是他故意把话题往林风身上带。
“对了，今天好像没看到林风同学。”
记者一下来了劲。
“你和林风是同班同学，知道他的情况吗？”
王浩把话筒拿稳，装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林风同学前段时间压力比较大，已经退学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还叹了口气，像真为人惋惜。
“其实吧，高考是大事，最怕的就是心态崩了以后，不敢面对。”
“我还是祝他今天能考个好成绩吧。”
“哪怕只能上个大专，也别放弃人生。”
这话一出，二班那边立刻有人笑了。
陈磊笑得最夸张。
“浩哥还是心软。”
“换我都不提他了。”
“他家穷成那样，路费都未必凑得出来。”
“说不定人还没进市区呢。”
刘波也跟着笑：
“别啊，人家可是省厅备案的独立考生。”
“说不定等会儿骑共享单车来呢。”
几个人一唱一和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赵德明也跟着附和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跟王浩是一条线上的。
“王浩人不错。”
“这种时候还能给同学留面子，这就是胸怀。”
“有些学生啊，就是太不懂珍惜机会。”
“学校培养他那么多年，他最后却用退学来赌气，实在可惜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旁边几个知道内情的一中学生脸色顿时变得微妙。
沈逸更是皱起眉。
他昨天才见过林风。
那样的人，会因为赌气退学？
开什么玩笑。
林风从头到尾都不像是在逃避高考。
他像是在等一个真正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场合。
王浩却还在说。
“其实我也希望他能来。”
“毕竟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，高考都是公平的。”
“大家坐进同一间考场，最后拿分数说话。”
他停了停，故意看向镜头。
“我相信，真正踏实努力的人，最后一定不会输给投机取巧。”
周围掌声立刻响起来。
有些家长不知道前因后果，只觉得这孩子说话稳重，态度谦逊。
记者镜头也不断推进。
王浩站在镜头中心，胸前燕大校徽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他心里那点虚荣彻底膨胀起来。
对。
就是这样。
所有人都该看着他。
所有人都该记住，今天从市一中考点进场的，是燕大预录取生王浩。
至于林风？
一个退学的穷鬼。
一个三模三百多分的怪胎。
一个靠偏门公式博眼球的失败者。
他拿什么跟自己比？
王浩甚至已经开始想象，等会儿林风要是真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，会被多少镜头拍到狼狈的样子。
他会站在这里。
什么都不用做。
只要平静地看着林风进场。
那种对比，就足够把林风踩进泥里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忽然有记者喊了一声：
“那边有情况！”
所有镜头齐刷刷转过去。
街道尽头，红蓝爆闪灯刺破人群视线。
两辆铁骑交警正以极快速度冲过来，后面还跟着四辆警用车。
刹车声一响，现场气氛立刻变了。
刚才还围着王浩的记者，下意识把镜头全转了过去。
家长们也纷纷后退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出事了？”
“是不是有领导来巡考？”
“今天不是普通高考吗？怎么这么大阵仗？”
王浩脸上的笑微微一僵。
赵德明也愣住了。
陈磊刚才还在笑林风没路费，此刻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。
警用车停在街口，却没有继续往前压。
两辆铁骑交警迅速下车，动作利落地拉开临时通道。
紧接着，远处传来更低沉的发动机声。
人群自动安静下来。
街道尽头，三辆黑色红旗L5缓缓出现。
没有红绸。
没有横幅。
没有任何多余装饰。
可车头那种沉稳厚重的气场，硬生生把六辆劳斯莱斯压得像婚庆车队。
周围懂车的人脸色一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