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夏清雨下车的时候,他还自然地伸出一只手,挡在了车门框的上沿,防止她不小心磕到头。
夏清雨下了车。
她仰起头,看了眼头顶有些灰蒙蒙、阴沉沉的天空。然后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冬日清冽气息的冷空气,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“走吧,顾团长,去给你爸买礼物。”
夏清雨笑着说了一句,便跟着顾陌笙,并肩往马路对面的百货大楼走去。
市里的这座百货大楼,是一栋非常有年代感的四层高的红砖楼。
大楼正门的正上方,高高地悬挂着一条醒目的、“欢度春节”的大红横幅。大门两侧的柱子上,还贴着一副一人多高、气势磅礴的春联。红纸黑字,墨迹淋漓,透着一股浓浓的喜庆。
百货大楼门前的空地上,更是热闹非凡。
摆着好几个卖糖画、捏面人、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子。摊子周围,围着一大群穿着新棉袄、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的小孩子。
宽大的石头台阶上,散落着厚厚的一层除夕夜燃放炮仗留下的红色碎屑。踩在上面,“沙沙”作响。
虽然今天才大年初四,很多单位都还没正式上班。但是,百货大楼里,却早就已经恢复了年前那种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。
一楼大厅里,各个柜台前都挤满了来买东西的人。
尤其是卖高档烟酒的那一排玻璃货架前面,更是拥堵得水泄不通。那排队买单的队伍,排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长龙,从柜台一直蜿蜒到了远处的楼梯口。
柜台里面的几个售货员,忙得脚不沾地,满头大汗。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喊着维持秩序:“别挤!都别挤!排好队!后面的同志不要推!货都有!都有!”
夏清雨和顾陌笙两个人,在这拥挤的人群里,足足排了十几分钟的队,才终于挤到了柜台的最前面。
“同志,麻烦给我拿两条中华烟。再拿两瓶瓷瓶装的泸州老窖。”夏清雨指着货架上的东西,对售货员说道。
“好嘞!”
售货员麻利地把烟酒拿了出来。
在这个年代,对于这种高档的礼品,百货大楼的包装还是非常讲究的。
售货员拿来两张大红色的包装纸,熟练地把那两瓶瓷瓶装的白酒,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。然后,又用一种特制的细麻绳,在酒瓶的瓶颈处,巧妙地捆出了一个方便提拎的提手。
红纸的四个边角上,还印着暗金色的、繁体字写的“福”字。
整个包装虽然简单,却透着一股老派的、体面的讲究和喜庆。
顾陌笙付了钱和票,把烟酒提在手里。
夏清雨四下看了看,又拉了拉顾陌笙的袖子:“走,咱们再去二楼的鞋帽柜台转转。再给顾叔买双厚实的棉鞋吧。”
夏清雨一边走一边说道:“你不是说他常年带着部队在外面跑,风餐露宿的吗?脚上肯定受罪,容易长冻疮。买双好鞋,比什么都实在。”
顾陌笙没有拒绝,任由她拉着自己上了二楼。
二楼鞋帽柜台后的售货员,是个五十来岁、面相和善的妇女。
见他们两人走过来,男的英俊挺拔,女的漂亮有气质。售货员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。
“两位同志,想看点什么鞋?咱们这儿刚到了几款上海那边新出的大头皮鞋和棉鞋,质量特别好!”
“大姐,麻烦您把那几款适合中老年男同志穿的、厚底的棉鞋,拿出来给我们看看。”夏清雨客气地说道。
“好嘞!您稍等!”
售货员手脚麻利地从身后的货架上,拿下了好几双不同款式的棉鞋,一双双地摆在了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柜面上,供他们挑选。
夏清雨的目光在那些鞋子上扫过,最后挑中了一双加厚橡胶底的黑面条绒棉鞋。
这双鞋的鞋里子,全都是用真正的羊毛做的,摸上去又软又暖和,看着就非常保暖。
夏清雨蹲下身子,把那双鞋拿在手里。
她先是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防滑的纹路。然后,又用手指用力地按了按鞋帮的厚度和软硬程度,检查得认真、仔细。
顾陌笙站在一旁,手里提着烟酒。
他本想开口说一句“不用这么麻烦,随便买一双就行了”。
可是,当他低下头,看到夏清雨蹲在那儿,如此认真、细致地为他父亲挑选鞋子比划的样子。
冬日正午的光线,透过百货大楼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微微垂下的、柔顺的发丝上,镀出了一层浅淡、温暖的金边。
顾陌笙的心里,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,狠狠地撞击了一下。
他到嘴边的话,又默默地咽了回去。
“这双鞋不错。”
夏清雨站起身,把那双鞋递到顾陌笙的手里,“你看,这鞋底够厚实,在野外走路、踩石头肯定不硌脚。而且这鞋口收得比较紧,冷风不容易灌进去,保暖效果好。”
“你摸摸看这羊毛里子,舒不舒服?”
顾陌笙伸手接过来。
他的手指,深深地按进那层厚厚的羊毛里,感受着那份绵密、真实的柔软和温暖。
“嗯。”顾陌笙应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,沙哑得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遭,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“你知道吗?”顾陌笙看着她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,“你刚才认真买东西、挑挑拣拣的样子,跟我妈特别像。”
夏清雨抬头看着他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打趣自己像个操心的老妈子。
她站直了身子,伸出手,毫不客气地在顾陌笙那件呢子大衣的扣子上,轻轻地弹了一下。
“我这可是为了你好!你懂什么呀!”
夏清雨嗔怪地白了他一眼,“等初六那天,顾叔一回来,看到你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儿子,居然变得这么懂事、贴心,还知道亲自给他买这么合脚的棉鞋了。他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指不定多高兴、多欣慰呢!”
顾陌笙看着她这副娇嗔的模样,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顺从地从她手里把那个鞋盒子接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