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天天书吧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“我故意的。”

殿中炭火轻响。

万历盯着他,像是没有听明白这四个字。

片刻之后,他的左手撑住榻沿,身子向前倾了些,右半边脸因用力而微微抽动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这两件事,倒是都在预料之内。”

朱常洛语气平静,

“不过……父皇也别误会,朕也没那么神通广大,近些日子也没离京,被掳走一事……大概率还是洵哥儿自己不小心。”

“装糊涂……朕没想到,你竟把自己的弟弟送进女真人手里?”

万历的声音陡然拔高,殿外候着的宫人纷纷低下头。

这个问题既是斥责,也是他唯一还能拿出来压住朱常洛的东西。

朱常洵再怎么荒唐,也终究是他的儿子。

朱常洛看了他一眼。

“父皇说得不准。朕没有把他送进去,是他自己走到那条路上的。”

万历抬手指着他,指尖发颤,

“天下宗室皆是你的骨肉至亲。你明知建州有异,竟还敢拿兄弟作饵?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?”

“话虽如此,他但凡有一丝良善之心,大概也不会被掳走了……。”

朱常洛道,

“父皇若只想问是谁让他落到今日,不妨先问问自己,这些年是谁纵着他。”

万历的脸色一下涨红。

“朕削了他的岁禄,裁了他的护卫!还不够??难道要我斩了他!他是朕的儿子!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三个字落下,万历忽然无话可说。

朱常洛没有逼近,只站在软榻前,隔着几步看他。

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像臣子听训,

也不像儿子争宠,恰好是一个皇帝对太上皇应有的距离。

“父皇既然还记得宗亲是骨肉,便该也记得朕当年是什么处境。”

朱常洛继续说道,

“朕年幼时,东宫缺银,母妃病重,朝堂上人人都知道国本所在,却没有几个人敢替朕说一句公道话。那时候,朕求的不过是几味药、几个月的岁禄,父皇尚且要反复斟酌。如今福王落难,父皇却要朕立刻拿国帑、军马和国体去换他回来。”

“连太祖定下绝不互市的规矩都不顾,到底是谁眼里没有祖宗家法!”

“这不一样!”

“确实不一样,他受的苦需更多一些,朕也想让他想得更明白一些。多受些苦不是坏事,说不得三弟还要被建州人封个海昏侯来彰显他的威名……”

万历愣住。

朱常洛语气仍旧没有起伏:

“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,藩王的尊贵来自哪里。他不回来,对大明来说,至少对洛阳一地来说,不是坏事。”

“此事毕竟有辱大明国威!”

“父皇这些年,最爱说的便是脸面。”

朱常洛笑了笑,

“矿税横行,是为了内帑的脸面,不上朝,是为了你自己的脸面,不肯承认错处,也是为了脸面。可脸面不能发军饷,不能填粮仓,更不能替死在边关的将士收尸。”

万历的呼吸越来越重,右肩随着喘息微微起伏。

他想从旧日的记忆里找出一句能压住儿子的话,却发现那些话一旦说出口,便会显得苍白。

朱常洛却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。

“不过……父皇你也放心,朕从来没把你们两个放在眼里。”

万历蓦地抬头。

“你们两个”四字,

已经把他和朱常洵一并放在了同一处。

一个是太上皇,一个是亲王,

在朱常洛口中,却都成了需要收拾的旧账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朕说,朕早就不是为了争宠,也不是为了同三弟争一个长短。”

朱常洛道,

“只是你们挖下的坑太大,朕若不想办法补上,摔下去的便不只是你们。内帑空了,国库空了,边军缺饷,百姓缺粮,宗室还在不断伸手。朕一面填坑,一面还要替你们留着体面,免得天下人知道大明的皇帝和亲王究竟把家底败成了什么样……你就不嫌丢人吗?”

万历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朕何时要你留体面?”

“从前是朕自作多情。”

朱常洛道,

“总以为父子之间总该留些余地,也以为皇家的丑事不能叫天下人尽知。后来朕想明白了,父皇既然不在乎大明的体面,朕又何必替你留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反而更轻。

“哦,忘了……从今往后,不留了。”

万历死死盯着他,忽然问道:

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
“圣人讲三不朽,立功、立言、立德。”

朱常洛却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极有趣的事,继续说道:

“朕其实也想给父皇留些东西。”

“朕不稀罕。”

“父皇不稀罕,天下人会稀罕。”

朱常洛道,

“朕已经想好故事了,也会找些人帮朕把它写进邸报,传阅天下。说是故事话本,免得太过直白,读起来也轻松些。”

万历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“你敢。”

“故事倒不稀奇。”

朱常洛看着他,

“大约就是一只猴子,和一个和尚,一同帮助一位大慈大悲的万历菩萨传教。那猴子能打,和尚能念经,菩萨慈悲为怀,走到哪里便把香火收到哪里。三人一路经历千难万险,最后终于证明,天下的灾祸并不是菩萨造成的,只是百姓命中该受。”

“父皇的恩德,想必天下人都能读的出来……不过坊间已经有了本名曰西游记平话,朕觉得不确切,还得另想他名……”

王安站在旁边,脸色一阵发紧,硬是把头低了下去。

万历根本听不懂他话中的讥刺。

民间传阅的西游记他没看过……只觉得话题朝着奇怪的方向走了去。

他只听见猴子、和尚、菩萨几个词,心里越发烦躁,仿佛朱常洛又在拿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自己的问责。

“少说这些,朕问的是洵哥儿。”

“他回不来。”

朱常洛道,

“我保证。”

“陈矩!”

万历猛地转头,对着殿门厉声道:

“朕想念各位宗亲了。传旨,召宗室诸王、郡王凡在京外者,尽数入京觐见。朕要见他们,朕要与他们叙一叙宗亲之情!”

陈矩在门外听见这道命令,脸色微变。

这并非普通的召见。

万历是要把宗室尽数拉到京城来,以宗亲之名给朱常洛施压。

福王已经落入建州,剩下那些藩王、郡王若同时入京,朝廷必然要重新议论宗藩、兵卫、岁禄与继统之事。

“奴婢遵旨。”

陈矩应道。

朱常洛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。

万历急道:

“你站住!”

朱常洛没有回头。

“朕让你站住!”

他走到殿门处,才侧过脸来:

“父皇既然想念宗亲,便召吧。天下宗室都是朱家人,朕这个做家长的,自然不会拦着。”

万历听见“家长”二字,心中越发不安。

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来便是。”

朱常洛道,

“不准走礼部的仪程,来的火耗让他们自己承担。”

万历指着他:

“你大胆!”

朱常洛淡淡道:

“父皇不是要见他们吗?朕又没说不让见。”

”还有……别老是朕朕朕的,听着膈应,你不配……“

他向陈矩略一点头,径直出了南宫。

殿门重新合上,万历急促的喘息声隔着门板传出来。

陈矩站在门外,没有立即进殿。

他知道皇帝这次专程来把多年积压的话说给万历听,并无请安求饶之意。

说完便走,连争执的余地都不给对方留下。

殿外,王安快步跟上朱常洛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父皇近来身子不好,今日又动了些气。”

朱常洛整理着袖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

“你留在南宫,吩咐人把炭火添足,药按时送。若有头风、喘急、半身麻木之类的症状,立即传太医,不必等南宫请旨……别让他真气死了。”

王安应道: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走下台阶后,他犹豫片刻,仍低声问道:

“陛下,太上皇召宗室入京,您当真不拦?此事看着像是要借各地宗亲给朝廷施压,对陛下未必有利。”

“我连他都不怕,还会怕那些远支宗亲?”

朱常洛脚步没有停,

“他们若安分入京,便是宗亲,若不安分,便是现成的账本。”

王安抬眼看他。

朱常洛望着宫墙外的天色,继续道:

“朕早就想收拾他们了。大明宗藩良莠不齐,多借祖制护卫自己的田庄、护卫和岁禄。过去朕是太子,动他们容易被说成争权。如今朕是皇帝,朱家出了什么弊端,便由朕这个家长来管。”

“只是宗室入京,人数众多,恐怕会牵动礼部、宗人府和各地藩府。”

“那就让它动起来。”

朱常洛看了一眼王安,目光平静,却已有了安排。

王安低声道:
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朱常洛没有再说话。

他确实巴不得万历把宗室都召来。

过去那些散在各地、靠着祖宗牌位和藩王封号遮掩的弊病,单靠一道道密旨慢慢查,既费时,又容易给人留下私斗宗亲的口实。

如今万历亲自下旨召集,便等于把这群人送到了京城,也把清查宗藩的名义送到了他的手里。

至于南宫里那位太上皇是否会因怒气加重病势,朱常洛并不真正关心。

他临出夹道时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。

“父皇保重身体。”

这句话是说给门内人听的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

“日后让父皇生气的地方,恐怕还有很多。”

王安听见这话,低头掩住了神色。

朱常洛转身离去,宫道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南宫殿内,万历仍在催促陈矩传召宗室,

反复问福王何时能救回来,何时能送信给努尔哈赤,仿佛只要把所有宗亲叫到身边,便仍能证明自己是朱家的主人。

而承明门外,魏忠贤已经将两封急报送入文渊阁副本房。

消息传开得比风还快。

“河南急报说,福王被建州奸细掳走?”

“是孙承宗和刘策联衔上的报,印信俱全。如今太上皇与陛下已经看过了。”

“辽东那一封呢?”

“叶赫得救,建州营盘被破。至于究竟是哪支兵马,塘报上没有写清楚。”

“没有写清楚,还是不敢写清楚?”

文华殿外,几名翰林压低声音议论。

众官神色各异,纷纷望向南宫,暗自揣测万历此刻究竟气成了什么样。

“太上皇听见福王被掳,只怕另一半脸也要气歪了。”

一名年轻给事中低声道。

旁边的老官员立即瞪了他一眼:

“慎言。天家之事,岂可拿来取笑?”

话虽如此,那老官员的嘴角也压得不甚自然。

万历这些年久不上朝,却总能从南宫传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,让朝臣替他攻讦新帝。

如今福王落入建州,父子二人又在南宫当面相见,许多人确实不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。

但笑意只在脸上停了片刻,便被另一层忧色压了下去。

“福王是大明亲王,落入建州手中,事情便不能只看作宗室内斗。”

兵科给事中顾大章说道,

“叶赫得救,建州必然认定朝廷插手。若两事连在一起,努尔哈赤再借机发兵,辽东便要开战。”

“叶赫本就是我朝属部,救援有何不可?”

“可战争不是一句属部便能打赢的。”

顾大章看着案上的塘报,

“近年三大征,名义上皆有所得,可辽饷、军粮、抚恤、运输,哪一项不是从国库里挖出来的?表面上平了几处叛乱,实际上耗掉的兵力和钱粮,至今还没有缓过来。如今江南田赋亏空,河南粮仓见底,辽东又缺饷,朝廷若真要与建州全面开战,拿什么支撑?”

“死去的军士在往常日子可都是些能劳作的……你们怎么连这些都想不清楚。”

一名礼部官员低声道:

“总不能因为耗费大,便看着大明国威受损……”

“自然不能。”

顾大章道,

“可不能不打是一回事,不能胡乱打又是另一回事。若只凭一封急报便调兵增饷,最后死的是边军,空的是国库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
众人沉默下来。

殿外的风比往年冷,春日已经过去许久,田间却屡有返青不旺的消息。

南直隶的几处田庄减产,河南麦苗稀疏,山东也有人报说蝗虫早发。

官员们往日只将这些归为地方灾异,今日谈到兵事,才忽然发现,国库与土地似乎同时在往下沉。

“这几年的天气,确实越来越不对。”

有人叹道,

“雨该下的时候不下,不该下的时候连着阴。地里的产量一年比一年低,也不知往后会怎样。”

“往后?”

顾大章收起两封副本,

“往后要看朝廷还能不能把今日的账算明白。”

这句话没人接。

南宫那边,陈矩还在等万历的召宗室旨意。

文渊阁里,方从哲已经命人将辽东军报另抄三份,一份送兵部,一份送户部,一份留内阁。

徐光启站在窗前,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,沉声道:

“陛下既然让叶赫部重新奉明,便不会只为救人。”

方从哲收好军报。

“他要的是时间。”

“也是名分。”

方从哲道,

“这一局无论如何,努尔哈赤都不能轻易把人送回来。”

徐光启回头看他:

“那福王……”

方从哲没有说完,只望向南宫。

“福王若死在建州,是国耻,若活着回京,是罪证。至于陛下想让他以什么身份回来,那便不是你我该先替他决定的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