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。
王安端着热粥进偏殿的时候,朱常洛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。桌上摊着昨夜的宣纸,“刘昭”两个字墨迹干透。
“孙承宗回话了?”
王安放下粥碗,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“回了。孙詹事昨夜又验了一遍秤砣,说木柄上的墨迹——”
“干透了。”朱常洛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,“完全干透。”
王安点头。
朱常洛放下纸条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热的。王安学乖了。
“王安,去翰林院找管文房的老吏,就问一件事——松烟墨沾在铁器表面,干透需要多久。”
王安没问为什么,转身就走。
半个时辰后,王安带回了答案。
翰林院管了三十年文房的老吏姓胡,伺候过六任掌院学士,什么墨没见过。王安按太子吩咐只问了一个问题,老胡头都没抬,张嘴就答——
“松烟墨颗粒粗,附着力差,沾在铁器上比纸上难干。这个季节,通风的屋子里,至少四个时辰。要是角落不透风的地方,五六个时辰也有可能。”
王安复述完,看着太子的脸。
朱常洛将粥碗搁下,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四个时辰。”
王安等着。
“仵作胡九判定陈标死于子时前后。墨迹在秤砣上已经完全干透——至少四个时辰。”
朱常洛一根根收回手指。
“子时往前推四个时辰,是酉时。”
酉时。傍晚。太阳刚落山。
“昨日酉时,陈标还活着。”
王安的脑子转了两息,猛然抬头。
“墨迹不是凶手杀人时留的——”
“是提前种的。”
朱常洛站起来,走到桌前,将孙承宗纸条上“墨印底下无血”五个字点了一下。
“凶手至少在酉时之前就进了库房,用魏大中的松烟墨沾在手指上,按在秤砣木柄上。按完之后把秤砣放回原位,离开。等到子时再回来,拿起秤砣砸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先种手印,再杀人。中间隔了至少四个时辰。”
这话分量不轻。
王安的后背开始冒汗。
四个时辰。凶手下午就进过库房,从容地打开魏大中的砚台盒,蘸了松烟墨,在秤砣上按下四个指印,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。
等到半夜,所有人都睡了,再回来动手。
“这不是临时起意。”王安的声音干涩。
“从头到尾都不是。”
朱常洛坐回书案,拿起朱笔,在宣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。
酉时——种墨印。
子时——杀人、偷凭证、塞纸条。
卯时——尸体被发现。
三个节点,间隔均匀,步骤清晰。
“一个提前半天布局的人。他知道魏大中用松烟墨,知道秤砣放在库房哪个角落,知道陈标子时前后会独自在库房整理凭证。”
朱常洛搁下笔。
“这个人对詹事府里每个人——怎么做事,什么习惯,几时睡觉——全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王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朱常洛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官达那封密信……”
“对。查了没有?”
王安从袖中摸出第二张纸条——孙承宗按太子昨夜临走前的吩咐,今早一开门就办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让骆思恭的人去杂役房问了换枕头的事。
结果很简单:官达东厢的棉枕,前天下午刚换的。杂役老周亲手换的,换的时候掀开枕套抖了两下——枕头底下空无一物。
密信出现在枕头底下。但枕头是前天才换的,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。
“密信是昨天白天到昨夜之间——被人塞进去的。”
朱常洛将纸条压在桌上。
第二件事更直接。孙承宗让毕自严比对了密信的纸墨。
官达平时写公文用工部统一配发的油烟墨,字迹偏瘦,撇捺习惯往左下拖。密信上的墨色偏灰——松烟墨。字迹刻意模仿官达的瘦笔,但撇捺方向微微偏右。
同一种墨。松烟墨。
秤砣上的墨印是松烟墨。密信也是松烟墨。
王安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三条线索——”朱常洛竖起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。
“第一条,秤砣墨印嫁祸魏大中。松烟墨,提前半天种的。”
“第二条,密信栽赃官达。松烟墨,前天之后塞的。”
“第三条,门闩棉线指向你。内官监杂役太监的棉袄里衬。”
三根手指全收回去,攥成拳头。
“全是同一只手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五息。
王安跪下了。他此刻没了惧意,只因为终于听懂了——凶手不光要杀陈标,要炸纸条,还要让太子的核心班底互相猜忌、互相撕咬。
魏大中怀疑郑维梧,官达被当场拿下,王安被棉线沾了一身泥。
孙承宗如果没有发现墨迹差异和门闩方向,詹事府十二个属官此刻已经打成一锅粥。
太子辛辛苦苦拼起来的班底,从内部炸散。
“起来。”朱常洛语气平淡。
王安站起来,膝盖还在抖。
“殿下,这个人——到底是谁?”
朱常洛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詹事府方向的灰瓦屋顶。
“孤不问谁是凶手。孤问的是——谁白天能大摇大摆走进詹事府库房,碰秤砣、翻枕头、蹭门闩,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?”
王安的脸白了。
“能进出库房的外人只有三种——工部送桌椅的、膳房送饭的、内官监送柴炭的。桌椅三天前就送完了,膳房的人被魏大中盯得死死的,送完饭盘子都要数。只有送柴的……”
“内官监杂役。每天午后送一趟柴,搬进库房码好走人。”朱常洛转过身,“他进库房码柴,顺手在秤砣上按个手印,路过东厢往枕头底下塞封信,出门时棉袄蹭一下门闩——前后不到一刻钟。”
“谁会注意一个送柴的?”
王安脱口而出:“往景阳宫送柴的也是内官监——田小六。”
朱常洛看了他一眼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
“未必。”
他回到书案前,将三张纸条——孙承宗的回复、墨迹干透时间、密信纸墨比对——叠在一起,压进一个牛皮信封里。
“这个送给孙承宗,让他收好。暂时不动。”
王安接过信封,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不打算现在收网?”
“网还没织完。”朱常洛将辽东舆图拉到面前,目光落在辽西走廊那条红线上。
银子走了三天。方从哲的三天,今天到期。
“先把方从哲那边的事了了。”
朱常洛提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:
“四十九万两清单已备齐,请阁老今日呈交内帑。另,詹事府库房走水误伤一名书吏,已妥善处置,不劳阁老挂心。”
走水。误伤。
方从哲看到这两个词,就知道詹事府出了事但太子压住了。他不需要知道细节,只需要知道太子还掌得住场面——然后安安心心去替太子把四十九万两交给万历。
王安接过信纸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朱常洛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——东宫旧物,成色不好,但刻着太子私印。
“连这个一起给方从哲。就说——孤信阁老,阁老应当也信孤。”
一块成色不好的玉佩。不值钱。
但首辅收到太子贴身之物,就等于太子把把柄递到了他手上。
太子信他。太子敢信他。
方从哲欠了六份人情,这块玉佩不是第七份——是一把锁,把方从哲和太子锁在同一条船上。
王安揣好玉佩和信纸,脚步又快又轻地消失在廊下。
偏殿里只剩朱常洛一个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目光沿辽西走廊往北移动。
银子走了三天。还有四到五天才能到抚顺。
熊廷弼的十五天,已经过了四天。
还剩十一天。
朱常洛伸手摸了摸舆图上抚顺的位置,纸面被他前几天掐出的指甲印还在。
“先活着。”
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转身去找那件补丁朝服。
今天要去景阳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