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王就藩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九。
礼部把仪注呈上去之后,朝堂上突然安静了两天。
这种安静不正常。
方从哲坐在内阁值房里,翻着礼部的仪注草稿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仪注本身没什么问题——銮驾规格、护卫人数、沿途驿站安排,全是老规矩。但仪注最后一页附了一行小字:福王就藩沿途开销及入洛阳后王府修缮银两,共计需银四十七万两,请旨拨付。
四十七万两。
加上之前已经批下去的四万顷田、二十万引淮盐、近百万两税银——福王就藩的总花费,已经逼近三百万两。
方从哲把仪注合上,闭了闭眼。
户部尚书李汝华昨天找过他,说了一句话:“阁老,户部账上能动的现银只剩六十二万两。这四十七万要是也从户部走,九边军饷就断了。”
方从哲不说话。
他并非不知道问题在哪。问题在于——这四十七万两到底该谁出?
按规矩,应该走户部。但户部没钱。
按皇上的意思,应该走内帑。但万历的内帑是私房钱,历来跟户部是两本账,皇帝掏自己腰包给儿子花,不经内阁。
可现在万历亲口说了“内廷酌情调拨”。
这六个字原本是拿来敷衍太子的。但内阁已经把它做成了票拟,司礼监也批了红。白纸黑字摆在那里。
方从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六个字的口子一旦撕开,就不只是太子能用——内阁也能用。
如果把福王就藩的四十七万两也塞进“内廷酌情调拨”的框里呢?
让内帑出钱。户部不掏一文。
方从哲睁开眼,手指敲着桌面。
这个主意好不好?好。户部保住了军饷,内阁不用背锅,六部运转不受影响。
但这个主意能不能办?
方从哲想了想,冷笑了一声。
不能。
因为万历说“内廷酌情调拨”是给太子的。方从哲要是把福王的钱也往这个口子里塞,等于告诉万历——你给太子开的这道门,现在被内阁拿来堵你儿子的路了。
万历会怎么想?万历会觉得内阁在拿他的话当武器。
皇帝一旦觉得被臣子利用,后果比什么都严重。
所以方从哲不能自己提这个主意。
但如果——有人替他提呢?
方从哲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份六科廊的抄报上。上面记着昨天的消息:翰林编修孙承宗近日曾两次前往慈庆宫拜见太子。
方从哲盯着“孙承宗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翰林。冷板凳。无党无派。
太子为什么要见这种人?
方从哲想不透。但他嗅到了一股味道——太子在布局。布什么局不知道,但太子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挨欺负的窝囊废了。
早朝的补丁朝服还历历在目。那不是一个软弱之人能想出来的招。
方从哲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提笔写了一封私信,让人送去户部尚书李汝华府上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福王就藩银两之事,可否请东宫出面向内廷协调?”
方从哲写完之后,自己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——让太子去跟内廷要钱。
太子手里有“内廷酌情调拨”的法理依据,又刚在御药房撬过一次口子,他去要钱比内阁去要更名正言顺。
而太子如果成功了,等于替户部和内阁解决了一个大麻烦。内阁欠太子的人情翻倍。
太子如果失败了——那也是太子跟内廷的矛盾,跟内阁无关。
左右都不亏。
方从哲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全。
……
户部值房。
李汝华收到信后,反复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找来左侍郎毕自严,关上门说了一句话:“首辅要把太子推到前面去。”
毕自严是个实在人,不太懂弯弯绕绕:“推太子?什么意思?”
“福王的四十七万两,户部出不起。首辅想让太子出面,拿内廷酌情调拨的口子去撬内帑的银子。”
毕自严皱眉:“那咱们户部岂不是欠太子一个天大的人情?”
“正是。”李汝华苦笑,“可你告诉我,除了这个法子,还有别的路吗?”
毕自严沉默了。
户部六十二万两现银,九边军饷要三十万,各省赈灾银要十五万,官员俸禄拖了三个月——刮干净锅底也凑不出四十七万。
“那就让太子去?”
“非也。”
李汝华纠正他,
“让太子知道这件事。太子自己会判断该不该去。”
毕自严不懂了: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
李汝华压低声音,
“让太子去,是咱们求他。让太子自己去,是他觉得划算。前者我们被动,后者我们平等。”
毕自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,李汝华也在打自己的算盘。
户部尚书的位子坐了三年,李汝华最大的体会就是——大明的财政是个无底洞。不管谁当尚书,都填不满这个洞。唯一的出路就是撬开内帑。
而现在唯一能撬开内帑的人,是太子。
李汝华需要太子赢。
他并不心疼太子。
是因为太子每撬开内帑一分,户部就多一分活路。
……
当天下午,户部的消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到了慈庆宫。
中间人是翰林院的孙承宗。
孙承宗坐完冷板凳的第二天,在翰林院值房门口“偶然”碰到了户部一个主事,听到了福王就藩银两的难题。
他没多问。
回翰林院坐了半个时辰,写了一张纸条,托人送进了慈庆宫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户部缺银四十七万,首辅有意请东宫出面向内廷协调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王安认识孙承宗的字迹。
朱常洛看完纸条,靠在椅背上,拇指摩挲着纸面边缘。
“四十七万两。”
太子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王安跪在旁边,小心翼翼:
“殿下,方首辅这是想拿咱们挡枪啊。”
朱常洛把纸条放在桌上,
“利用罢了。”
王安不解。
“方从哲不敢自己去撬内帑,怕皇上猜忌。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替他走这一步。而本宫手里有内廷酌情调拨的法理,又刚在御药房赢了一局,在内廷太监眼里已经是个能咬人的角色。”
朱常洛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他想让本宫替他撬内帑的门。本宫替他撬了,他省事,户部省事,六部运转不受影响。所有人都舒服。”
“那殿下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王安一惊。
朱常洛看着他:“为什么不去?”
太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王安,这个朝廷的财路只有两条——户部和内帑。户部的钱要过内阁,内阁的人本宫指挥不动。但内帑的钱走司礼监,走御药房,走内官监——全是太监系统。”“本宫每替户部撬一次内帑的门,就往内廷多插一根钉子。方从哲以为他在借我的手,其实——”
朱常洛回过头来,灯火映着他的侧脸。
“是本宫在借他的嘴,替我把手伸进内帑。”
王安趴在地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利用太子。
方从哲觉得自己在借太子当桥。
李汝华觉得自己在推太子去填坑。
东林觉得自己在举太子当旗。
可到最后——
每个人替太子干完活,才会发现自己才是那颗被人摆好的棋子。
“不过——”朱常洛话锋一转,“这件事不能本宫自己开口。”
“那谁开口?”
“让陈矩开口。”
王安又是一震。
“陈矩是司礼监掌印,内帑的批红在他手里。本宫去找陈矩,告诉他一件事——福王的四十七万两要是从户部走,九边军饷就断。九边军饷断了,辽东出事,第一个被追责的不是户部尚书,是司礼监批红的人。”
王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太子把这件事包装成了“替陈矩排雷”。
内帑不出钱,军饷就断,出了事司礼监背锅。陈矩要自保,就得主动把内帑的口子再撕大一点。
太子全程不碰钱,不碰内帑,不碰任何一个衙门。
他只是告诉每个人——不帮我,你会死。
“去吧。”朱常洛坐回桌前,拿起桌上那份东宫用度明细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这份明细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。但快了。
“对了。”朱常洛叫住王安,“崔文升今天有动静吗?”
王安回头:“回殿下,崔文升今天没出宫。但张差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张差去了一趟慈庆宫附近的巷道。没进来,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。”
朱常洛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踩点。
张差在踩点了。
太子沉默了三息,然后平静地说:“记下来。继续盯。”
王安退出去了。
慈庆宫里安静下来。
朱常洛坐在灯下,目光穿过窗棂,落在院墙外面漆黑的夜色里。
方从哲在算计他。李汝华在算计他。东林在算计他。郑贵妃在算计他的命。
而他坐在这间连窗纸都漏风的破屋子里,把所有人的算计接过来,理干净,叠整齐,变成自己的牌。
远处,有什么人正在慈庆宫外的暗巷里数着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