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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六科廊。

杨涟的折子递上去了。

这道奏疏洋洋洒洒千余字,开篇盛赞太子“仁孝天成、友悌无间”,

紧接着话头一转,对准内阁首辅方从哲和户部尚书李汝华,

大骂二人“坐视国本蒙尘,纵容内帑横流,

致使太子衣不蔽体于朝堂,天下寒心”。

杨涟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
他很兴奋。

他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。

太子那件补丁朝服就是最大的正义,他要拿这份正义去扎方从哲的脊梁骨。

折子递进通政司不到一个时辰,消息就传遍了六部。

反应最快的是浙党的人。

赵兴邦找到方从哲的门生,劈头就问:

“元辅怎么说?”

门生笑了笑:

“元辅说了,不急。”

赵兴邦一愣。

不急?

东林党拿着太子的名义骂到脸上了,内阁不急?

赵兴邦不知道的是,

方从哲手里攥着一张比杨涟折子更重的东西。

【东宫无怨】。

太子亲口说了,东林咬人跟本宫无关。

东林党举着太子的旗,太子本人却不认这面旗。

没有太子背书的弹劾,就是一群言官的自嗨。

方从哲只需要做一件事,把火引到别处去。

当天午后,内阁的票拟送进了司礼监。

太子帮方从哲解了围,那方从哲就得回报一份人情……

票拟内容简短,核心只有一句话:

遵皇上“内廷酌情调拨”之旨,东宫历年欠拨的银两、药材、衣物份例,均由内廷各库自行清查补齐。

这道票拟写得很毒。

表面上是内阁替太子办事,

实际上是把一口黑锅甩给了内廷太监体系。

银子从哪出?

内帑。

药从哪拿?

御药房。

衣服从哪补?

针工局。

这些衙门的管事太监,要么是郑贵妃的人,要么看郑贵妃的脸色过日子。

内阁这一手,逼着郑贵妃的人亲手给太子送银子送药。

你送不送?

送了,郑贵妃那边交代不过去。

不送,就是抗旨,皇上亲口说的“酌情调拨”,内阁拟的票拟,你一个太监敢扛?

方从哲把票拟送出去的那天晚上,喝了半壶好酒。

他在还太子那个人情。

顺便借太子的手,把郑贵妃的内廷势力往坑里推。

至于东林党的折子?

方从哲只在内阁议事时轻飘飘说了一句:

“杨涟年轻,言辞激切了些。留中吧。”

留中,就是压下不办。

杨涟那篇呕心沥血的奏疏,连万历的桌面都没碰到就进了废纸堆。

东林党白忙了整整一天。

东林的人事后找到杨涟,脸色不好看:“咱们的折子被压了。”

杨涟攥着拳头:

“方从哲!这个老滑头…”

“不对。”

“方从哲压折子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他同时递了一道票拟,替太子向内廷要银子。”

杨涟愣住了。

“你品品。”

“咱们骂方从哲不替太子撑腰,他转头就出了一道替太子要钱的票拟。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队了……”

杨涟的脸涨得通红。

他们精心设计的“借太子之名打方从哲”的棋,被人轻轻一拨,

变成了“方从哲替太子办实事、东林只会空骂”的局面。

攻击性不强,羞辱性极高。

杨涟想到了那个穿补丁朝服的太子,心底发寒。

“太子……不会跟方从哲达成什么默契了吧?”

另一人没接话,半天没吭声。

……

同一天。

御药房。

刘世安拿着那道药方,站在御药房门口。

门开着,药柜堆放,架上摆着药罐,一股苦味往外冒。

管事太监李恩坐在柜台后面,翘着二郎腿,拿一把小铜秤拨弄着玩。

“刘院判来了?什么事啊?”

刘世安把药方递过去。

李恩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
脸上的笑就没了。

“百年野山参两支,极品天山雪莲一株,上等鹿茸三两,川贝母二两…”

李恩念了几味就把药方拍在桌上,

“刘院判,你这是给谁开的?给哪位娘娘?”

“给恭妃娘娘。太子殿下的吩咐。”

李恩冷哼一声。

“太子殿下的吩咐?御药房的是给皇上和各宫主位备的,哪有给冷宫嫔妃开这种方子的规矩?”

刘世安吸了口气。

这一关不好过,但太子的话还刻在脑子里,他倒是不焦急。

“李公,皇上在早朝上亲口说了让内廷酌情调拨。今天内阁的票拟也到了司礼监,命东宫欠拨的份例由内廷各库补齐。御药房,也在份例之内。”

李恩顿了一下。

内阁的票拟?

他还不知道这件事。

但他吃不准这话是真是假,也不敢当场翻脸。

万一是真的,他一个管事太监跟内阁作对,脑袋不够砍。

“你等着。”

李恩站起来,

“我去问。”

刘世安就站在门口等着。

李恩转身进了后堂,脚步越来越快。

他是去找翊坤宫递消息。

这正是朱常洛要的。

……

慈庆宫。

王安在旁边汇报

“殿下,李恩果然没给药。人跑了,往翊坤宫方向去了。”

朱常洛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了两口。

“他去找郑贵妃,郑贵妃会怎么做?”

王安想了想:

“闹。去乾清宫找皇上闹。”

“父皇会管吗?”

王安又想了想,苦笑:

“不会。”

朱常洛点头。

万历生性极为慵懒。

三十年不上朝的人,你指望他亲自下场处理一个太监给不给药的破事?

更何况现在是小儿子就藩的关键时期,不想再横生事端。

太子闹挺一点,

自己依了便是,不过一些小钱。

郑贵妃哭完了闹完了,万历最多说一句“你们自己看着办”。

而有了这句“自己看着办”,李恩就没靠山了。

内阁的票拟压着,太子的法理站着,皇帝不管。

李恩一个管事太监,要么认栽,要么硬扛到底等着被参。

他扛不住的。

因为朱常洛还留了一手。

“王安,明天一早,你去司礼监找陈矩。”

王安喉咙动了一下。

陈矩。

司礼监掌印太监。

内廷太监体系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。

此人是个异类,不贪不抢,不站队不结党,在宫里混了几十年,

靠的就是一个“公“字。万历信任他,只因他不惹事。

朱常洛在前世的记忆里找到了关于陈矩的记载。

他一直是内廷最大的稳定器。

稳定器最怕的,就是不稳定。”

你去告诉陈矩,就说御药房的李恩拿着内阁的票拟不办事,拖了两天了。

问陈公,司礼监管不管自己门下的人。

王安咽了口唾沫。

太子这一手,是把李恩架在了司礼监和翊坤宫之间。

李恩听郑贵妃的话不给药,就是打司礼监的脸。

票拟都到了,你底下的人不执行,陈矩这个掌印太监还有没有威信?

陈矩不可能容忍一个管事太监骑在自己头上。

哪怕他不想得罪郑贵妃,他也得把李恩按下去。

不然司礼监的体面没了。

朱常洛放下筷子。

“殿下,”

王安跪在那里,声音有些发颤,

“您这是要让陈矩替您动手收拾李恩?”

朱常洛没答这个问题。

他说了另一句话。

“王安,你也是慈庆宫管事的,做事日后还需要精进些,尤其是跟外朝这些人周旋,”

“你记住一件事。这个朝廷上下,没有人会因为心疼太子而帮太子。每个人帮你,都是因为帮你比不帮你更划算。”

“方从哲帮我递票拟,是因为我帮了他的忙,替他挡了东林的刀。”

“陈矩帮我压李恩,是因为他作为掌印太监不能丢面子。”

“至于东林,”

朱常洛笑了笑。

“他们以为自己在帮我。其实他们连棋盘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”

“以后出去替我办事,不要闹出笑话来,把各方态度记清楚了,你也方便……”

王安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
殿下给人带来的压力太足了,还好他不是殿下的敌人……

王安心里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