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住的病房里有一股橘子味。
周砺推门进去时,他正坐在床上,一只手扶着右腿,另一只手试图够床头柜上的杯子。杯子被推得太远,他伸了两次都没碰到。
周砺过去把杯子递给他。
谢谢。林凡喝了一口,认出他以后,急忙把杯子放下,我听方宁说你来看过她,我还想着等能下地了,再去找你。
先把腿养好。周砺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,医生怎么说?
骨头没断,肌肉伤得重,还得再躺一阵。林凡看了眼自己的腿,笑得有点勉强,我昨天试着下床,刚站起来就被护士逮住了。
他从枕头边摸出一只橘子,递给周砺。橘子皮剥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白丝。
这是我刚才没剥完的,你等一下。
我自己来。
周砺接过来,把剩下的皮揭掉。林凡望着他包扎过的左臂,问伤得重不重。周砺说已经拆了外面的厚纱布,伤口还没完全长好,医生让他先别用那只手提重东西。
方宁跟我说了,你们那天为了找我,差点也走不出来。
已经出来了。周砺掰下一瓣橘子,我今天来,是想问问你那个蓝包。
林凡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方宁跟你说了?我叫她别再去了。
她说等腿好再决定。我没答应带她去,也没跟她约时间。
林凡松了口气,随即又看着周砺:你不会自己去吧?
我想先问清楚。你把包扔在哪儿,还记得吗?
林凡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在被子上比画。他说那块白石头在岸边,石头上面有一道凹进去的缺口,像有人用刀砍过。包被他放在石头背风的一侧,系在一截露出泥面的树根上。
我本来想回来拿。后来那东西从水里出来,许越拉着我跑,我只顾着看方宁往哪边去了。
树根粗吗?
比手腕细一点,露在外头的部分这么长。林凡比出大约一尺,包带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要是水涨起来,可能早就冲走了。
周砺记下来,又问里面除了相机还有什么。
一件衣服,一瓶水,还有吃的。相机是旧的,镜头盖有点松,我用橡皮筋缠住了。林凡说到这里,抓了抓被角,其实我爸以前说过别往界里带,我嫌手机拍不清,偷偷拿的。
里面有很重要的照片?
有他给我妈拍的。前阵子他说要导出来,一直没腾出空。林凡低头盯着被子,他来看我时问过包,我没敢说是我自己带进去的。
周砺没有立刻接话。病房门外有轮子滚过,发出一阵轻响。林凡抬起头,声音更低了些:你要是为了这个受伤,我爸更不会要。
我先去看看路。走不到就回来。
那你至少等手好了。
林凡盯着他,像是不太相信这个回答。周砺把吃剩的半个橘子放回柜上,拿手机给他看医生的叮嘱。
我还要再去复查一次。
林凡看完才点头,把床边那张纸撕下一角,画了石头和树根的位置。画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补了一句:那天我从石头往芦苇走,看见河里有一排小泡。后来才知道底下是那头兽。你别只看岸上。
周砺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三天后,他在诊室里慢慢握紧左手。伤口边缘还有一层薄痂,抬臂时不再像之前那样扯着疼。医生看过,叫他继续留意,别让伤口浸脏水,也别拿它硬顶。
他从医院出来,给魏祁打了电话。
我去西边看看。
魏祁问:找那个包?
嗯。林凡画了位置,我先去低屋问问最近水涨没涨。
他说出事前看见水里冒了一排小泡,后来那头兽就从水里出来了。
等我两天,我的手腕快好了。
周砺听见电话那边有东西碰了一声,接着是魏祁压低的吸气声。
你刚才拿什么了?
一只碗。
左手还是右手?
你管得真宽。
那你把碗放下。周砺笑了一下,我不往断木后头乱走。到了低屋再给你说,天黑前回来。
魏祁没立刻答应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你要是看见白石头附近有泡,先等它出来,别蹲在那里解绳子。
知道。
周砺挂断电话,回家拿了主刀和一双厚手套。备用刀留在家里,刀柄换新后他还没带着它进过界。他看了一眼,还是将它放回原处。
出门前,他给方宁发了消息,说自己今天去西边找蓝包,会先向低屋问路,天黑前回来。方宁回复得很快:我的腿还没好,这次不跟你去。你找到没有都告诉我。
周砺回了个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低屋门口,阿平正坐在小凳上择菜。见周砺过来,他立刻把菜放下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这回没肿。他说。
我还没问。
你肯定要问。
陈大姐从屋里出来,听说他要去断木,先问了他的伤,又说前两天落过一场雨,河水涨了一点,昨天已经退下去了。老唐上午出门看过西边的路,此刻刚回来,鞋底还沾着泥。
他听周砺讲完,把手里的长杆靠到墙边。
白石头我见过。前面那片软地比上次好走,靠水的地方却松。你一个人去,我陪你到断木。
你上午不是刚走过?
走过才知道哪儿不好踩。老唐从墙边拿起长杆,我不下水,你也别让我下。
周砺没再推辞,给魏祁发了消息,跟着他出了门。
走到断木时,太阳还在树梢上。上次扎担架留下的一小截布挂在树根边,泥水把它染成了灰色。老唐把布解下来,塞进口袋。
前面那块,是不是你说的白石头?
石头半埋在岸边,顶上有一道缺口。周砺走近几步,看到石头背后露出一点蓝色,正卡在树根和泥之间。
他蹲下之前,先看了看水面。
水很浑,一截苇叶贴着岸边打转。再往外,一串细泡慢慢浮上来,在水面碎掉。
退后。周砺对老唐说。
老唐已经举起长杆,听见这句,往断木边退了几步。水里的泡停了,苇叶也不再打转。周砺握住刀柄,盯着那一小片水。
一条灰黑的背脊忽然从水中拱起,直撞岸边。周砺向侧面一闪,泥水打在裤腿上。那东西扑了个空,前爪抓住石头,扁头朝他转来,嘴里叼着一截断苇。
比上次那头小,但它看见人没有退,四肢一撑又扑上来。
周砺拔刀,刀锋斜着落下。兽偏头避开,肩背仍被划出一道口子。它撞进他怀里,力量比看着大,周砺脚下一滑,左臂本能地抬起,刚碰到兽背便想起伤口,立刻换成右肩顶住。
兽尾扫过来,周砺后退一步,鞋跟踩在石头边缘。他借势跃上石头,避开第二下,刀尖从上往下刺。兽猛地缩身,刀扎进它背上的厚皮,没能立刻穿透。
它扭头咬住刀身,往水里拖。
周砺没有松手。上次主刀崩口,店主提醒过不能照原来的力气乱砍。他顺着兽拖拽的方向往前半步,手腕一转,让刀锋从它嘴边滑开,随即收刀横斩。
这一刀切进前腿根部。兽吃痛,掉头扑向水里,受伤的腿却在泥上打滑,半边身体撞在白石上。周砺追上去,一脚踩住它甩动的尾巴,主刀从颈侧刺入。
兽身剧烈挣动,尾巴将泥甩到他鞋上。他握住刀柄,等它的力气散尽才抽刀退开。
热流从身体里涌起,视野里浮出两行字。经验进度向前跳动,等级也随之改变。
【等级:Lv105】
【经验进度:12%】
周砺呼出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左臂没有再裂开,袖口却沾了泥。他先拿水冲掉泥,确认没有弄到伤处,才走向那只蓝包。
包带还缠在树根上,结被水泡紧了。他戴上手套,用刀尖挑开一边,慢慢把包拉出来。包底破了个口子,水一股股淌出来。
老唐过来帮他提住一角。两人把东西倒在干一点的地上:一件湿透的衣服、一只空水瓶,几块散开的饼干,还有一台相机。
镜头盖歪着,橡皮筋还套在上面。周砺没有按开关,先用衣服里较干的地方包住相机。
还能用吗?老唐问。
不知道。得让懂的人看。
老唐捡起那只空包,抖掉里面的泥。周砺看了眼水面,没再发现动静,便把相机和包一起收好。他给魏祁发消息,说找到了东西,正在往回走。
回到低屋时,阿平已经把菜择完了。看见蓝包,他凑过来,刚要伸手,又缩了回去。
林凡的?
他的。周砺把相机放到桌上,里面进了水,我得带出去。
陈大姐拿来一块干布,帮他把外头的泥擦掉。周砺借她的手机给林凡打了电话,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我找到包了。
林凡似乎没听清,让他又说了一遍。周砺把相机对着镜头转了一下,橡皮筋松松地挂在镜头盖上。
进过水,还不知道照片能不能取出来。你先别开机,找人看看。
林凡盯着屏幕,半天没有说话。他朝旁边喊了一声爸,镜头晃了几下,换成一个男人凑过来,手里还拿着削到一半的苹果。
是这台。男人看见镜头盖上的橡皮筋,手指在屏幕边停住,你人没事吧?
没事。等我出界,给你们送到医院。
电话那头传来林凡的声音:爸,是我偷拿进去的。
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苹果皮断在手里。他把刀放下,过了片刻才说:等你腿好了,我们再说这个。
林凡没敢接话。周砺把相机重新包好,抬头时,阿平正捂着嘴笑。
你也听见了?周砺问。
听见了。阿平把菜篮往屋里搬,跟我姐说话一个样。
门外天还亮着。周砺背好包,向陈大姐和老唐道别。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墙边的长杆。
下次我带一根新的来。
这根还能用。老唐说。
你留着这根,我自己带。
他出门时,魏祁发来一条消息:东西找到了,人呢?
周砺先给方宁报了平安,说包和相机找到了,但相机进过水,照片能不能取出来还不清楚。她回了一个知道了,又补上一句:我等林凡自己告诉我。
周砺拍了一张自己的鞋。鞋面全是泥,刀鞘却擦得干净。
人也在,正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