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拿起那份实施意见，翻过签字页，又把文件放回桌面。
“李书记，这份意见写得太满了。”
李达康刚坐下，听见这句话，脸色当场沉了几分。
“重大项目先做合规审查，这也有问题？”
“纪委可以监督，不能代替政府决策，更不能替项目背书。”
楚河点了点文件中的一行。
“这里写着，未经纪委审查不得立项。改成重大风险事项主动征求纪检监察机关意见，审查职责仍由发改，财政，国资和法制部门承担。”
李达康拿过文件，看了两遍。
“差几个字，有这么重要？”
“出了问题，责任差得更多。”
“我让纪委提前介入，是为了堵住星耀这种企业钻空子。”
“堵空子靠制度，不能靠纪委替每个部门签字。”
楚河拿起笔，在旁边写下修改意见。
“纪委盯权力运行，专业部门审项目。谁的责任归谁，出了事才能查清楚。”
市委秘书长站在李达康身后，接过修改页。
“李书记，这么改确实稳妥。否则下面为了避责，什么项目都往纪委送，最后谁也不肯拿主意。”
李达康没有争辩，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“通知法制办，按楚处的意见改，今天下班前重新报我。”
楚河提醒道：“还要征求市政府党组意见，不能只靠市委发文。”
“加上。”
“公开项目审查标准。”
“也加。”
李达康挂断电话，手掌仍按在文件上。
“楚处，我今天不是来请你替京州担责任的。”
“那是来做什么？”
“来认账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片刻。
李达康把公文包挪到腿边，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赵刚敲门进来，将一份支付回执放到桌上。
“楚处，工资代发已经全部完成，大风厂第一批重组尾款也进了共管账户。审计厅要求下午三点核对付款名单。”
李达康接过回执，逐行往下看。
“十二个区县都发了？”
“全部发放，银行回执正在汇总。”
“有没有临时插进来的工程款？”
“没有。系统支付权限已经锁定，任何新增项目都需要财政厅和审计厅共同确认。”
李达康抬头看向赵刚。
“市委也调不了？”
“按常委会通过的协议，调不了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个字说出口后，他又低头核对金额。
京州过去办急事，常讲先把问题解决，手续随后再补。李达康也习惯了这种办法，项目不等人，财政不等人，干部谁慢一步，他就拍桌子催。
可这一次，五十亿元在一天内完成调拨，所有手续竟然都在付款前落了地。
他想挑一处漏洞，回执却连每笔款项的接收账户和支付依据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赵刚继续汇报。
“七家企业的借款合同已经编号归档，视频董事会记录，纸质决议原件和抵押登记证明分别封存。法制办出具了七份合法性审查意见，没有使用统一模板。”
楚河问道：“为什么不用统一模板？”
“一家能源企业的基金章程多了一项投资限制，法制办单独补了董事会授权。交通集团那笔资金设有最低收益要求，利率条款也单列了。”
“审计意见呢？”
“审计组已经进驻统筹平台，首轮检查没有发现问题。”
李达康把回执递给秘书长。
“听清楚了吗？回去以后，京州参与这次调拨的人员全部照这个标准留档。谁嫌麻烦，谁给我换岗位。”
秘书长连忙记下。
赵刚又取出四个文件袋。
“抄送京城主管部门的备案材料已经签收，对方要求补充三项说明。第一项是借款是否形成隐性债务，第二项是基金原项目支付计划，第三项是抵押物处置安排。”
李达康问道：“这不还是在找问题？”
“对方既然提出问题，我们就回答。”
楚河打开第一个文件袋。
“隐性债务的说明由财政厅出，附市属平台近三年审计报告。基金支付计划由国资委出，七家企业分别盖章。抵押物处置安排按合同原文提交，不删风险条款。”
“他们要是继续挑呢？”
“让他们挑。”
李达康盯着楚河，手指敲了两下公文包。
“专项资金还卡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汉东已经解决眼前缺口，他们每多提一个问题，就要留下一个书面依据。”
楚河翻到主管部门的复核通知。
“我们不催，也不托人说情。按期答复，逐项留痕。”
市委秘书长问道：“如果对方一直不恢复呢？”
“财政厅依法申请行政协调，省委同步报送资金使用说明。该走哪条程序，就走哪条程序。”
楚河把通知交给赵刚。
“对方可以复核风险，却不能无限期扣着民生资金又不给结论。”
李达康听完，把公文包重新打开。
里面还放着一份他在路上签好的请示，内容是由京州市委出面，与星耀投资就融资限制进行临时协调。
那是他上午准备的退路。
如今再看，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烫手。
李达康抽出请示，当着楚河的面划去签名，在首页写下作废原因。
“这份文件归档。”
秘书长接过去时迟疑了一下。
“李书记，作废文件也送档案室？”
“送。”
“里面有我们准备放宽融资审查的内容。”
“所以更要送。”
李达康合上笔帽。
“我当时确实准备让步，没什么不能认的。以后谁查这件事，让他把前因后果一并看完。”
楚河没有评价，只把目光转回支付材料。
下午三点，审计厅的核验电话打进办公室。
赵刚接通免提。
“工资代发名单核验完毕，实际支付十三亿八千六百万元，与计划相符。大风厂重组尾款九亿元进入共管账户，尚未向具体供应商付款。”
楚河问道：“为什么没有付款？”
“厂方提交的设备更新名单里，多了两家新供应商，金额一亿四千万，原重组方案没有列入。”
李达康立刻坐直。
“大风厂临时加的？”
“企业解释说是生产线恢复需要。”
“谁签的字？”
“厂方经营负责人和市国资委一名副主任。”
李达康伸手去拿电话，楚河先按住了免提键。
“审计组暂停这两笔支付，要求厂方补充招标材料。涉及新增供应商的部分，单独核验关联关系。”
电话那边立即回应。
“明白，其他安置款是否继续？”
“符合原方案的继续支付，不要因为两笔存疑款项卡住全部职工安置。”
通话结束后，李达康看着那份共管协议，半晌没有翻页。
“资金刚到账，下面就有人伸手改名单。”
“也可能确有生产需要。”
楚河把审计通报装入文件夹。
“查清楚再定。暂停付款不代表定罪，补齐材料也不等于必然放行。”
李达康拿起自己的公文包。
“这就是你坚持审计提前进场的原因？”
“钱越急，盯着钱的人越多。”
傍晚，全部补充备案材料送入省委机要室。
每个文件袋都贴有编号，封口处加盖财政厅，国资委和审计厅骑缝章。接收人员逐项核对，没有发现缺页。
赵刚回来时，带回了京城主管部门的书面回执。
“对方确认材料齐备，债务风险复核将在规定期限内出具意见。”
李达康接过去看完，忽然问道：“他们上午还说时限不能保证，现在怎么肯写规定期限了？”
楚河端起保温杯。
“因为汉东把该做的全做完了。”
李达康站起身，却没有朝门外走。
他示意秘书长和赵刚先出去，等房门关上，才把公文包最底下那份材料取出来。
那不是请示，也不是实施意见。
第一页只有一行标题。
京州市委关于星耀投资项目违约处置的授权决定。
李达康将文件推到楚河面前。
“六十二亿尾款，我不等了。”
楚河翻开授权决定，看到最后一页的处理期限。
三天。
“李书记，你想清楚了？”
李达康拉开椅子，重新坐下。
“想清楚了。可在发出催告函以前，我有几句话，必须当面跟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