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份八十亿内部底标,是假的。”
林志远说完这句话,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半晌,沈国锋才开口。
“你把报告带回来,先别签任何东西,更不要承认星耀无力履约。”
“沈董,城市银行已经中止授信,环保局明天还要送整改通知,剩余六十二亿尾款也在计时。”
“我让你别签!”
电话被挂断。
林志远靠着走廊墙壁站了许久,直到市委工作人员过来收取临时出入证,他才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三辆执法车停在星耀投资京州项目部楼下。
会议室里,林志远已经召集法务和项目负责人等候。
环保局执法支队长刘建军走进门,先亮出证件,又让随行人员架好执法记录仪。
“林总,我们依法送达《重度污染地块修复整改通知书》,请你核对公司名称和宗地编号。”
林志远没有接。
“昨天那份勘探报告,星耀尚未认可,现在就下整改通知,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联合勘探报告已经完成法定签章,整改通知依据报告作出,你是否认可,不影响行政文书送达。”
刘建军把通知书放在桌上,翻到第二页。
“旧货运站地块在土壤修复达标并取得环保验收以前,全面禁止商业开发,禁止打桩,开挖以及地下工程作业。”
项目负责人陈伟脱口而出。
“全面禁止?我们连场地平整都不能做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临时道路呢?”
“涉及破土,同样不能。”
林志远把通知推了回去。
“京州招商时承诺提高审批效率,现在土地拿到了,今天禁开发,明天禁施工,星耀九十二亿买一块地,难道只能围起来看?”
刘建军没有碰那份文件。
“招商部门提高办事效率,不等于环保部门取消法定程序,星耀竞拍前签过污染风险确认书,里面写得清楚。”
“风险确认不代表整块地都有污染。”
星耀法务总监郭凯打开宗地图,在桌面铺平。
“旧货运站总面积接近六百亩,深层污染集中在原储罐区,星耀可以封闭污染区域,先开发东南侧商业用地。”
刘建军示意技术人员取出地下水监测图。
图上十几个红色标记连成大片,东南侧也在监测范围内。
“污染羽已经越过储罐区,地下水流向尚未稳定,现阶段无法划定无污染边界。”
郭凯用笔点着宗地图。
“可以增加钻孔,哪一块检测合格,就先验收哪一块。”
“单个钻孔合格,不能证明整个分区不存在污染,地下储罐渗漏范围没有查清以前,不具备分区验收条件。”
“哪条法律规定必须整体验收?”
刘建军翻开拍卖公告附件。
“污染地块风险管控办法第十七条,污染范围无法独立切割,治理施工存在交叉影响的,不得拆分修复,拍卖公告附件第六项也有同样提示。”
郭凯接过附件,快速翻了两遍。
那一页确实有星耀的电子签章。
林志远盯着签章日期,呼吸越来越急。
当初龙腾认定财政会承担治理费用,星耀法务只核对了土地价格和付款节点,这些限制条款全被当成常规文字处理。
现在每一个签章都在堵他们的退路。
“即使不能分区开发,也没有必要全面停工,污染治理本身就需要施工。”
“修复工程可以进行,但要先提交方案,经过技术审查并取得修复施工备案,商业项目不能混在里面开工。”
“方案多久能批?”
“材料齐全后按程序审查。”
“几个月?”
“要看方案内容和专家意见。”
林志远用手掌按住桌沿。
“刘队长,别跟我说这些程序话,星耀一天利息就是几百万,你们拖半年,谁承担损失?”
“企业承担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拍卖合同明确约定,环境治理成本和工期风险由竞得人承担,政府不作补偿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项目财务低头看着报表,没有敢抬头。
刘建军继续宣读通知。
“星耀投资须在三十日内,委托具备国家级污染地块修复资质的机构,提交完整治理方案。”
“为什么必须国家级资质?”
郭凯马上提出异议。
“污染涉及地下水和保密管线,风险等级已经上调,省内普通机构的业务范围不覆盖该项目。”
“国家级机构的报价有多高,你们知道吗?”
“费用由市场决定,环保局不参与商业报价。”
刘建军翻到整改要求最后一项。
“方案通过审查后,星耀还要按照测算金额缴纳修复履约保证金,资金进入专项监管账户,按工程进度拨付。”
林志远拿起通知书。
“五十亿修复费用,还要先缴保证金?”
“具体比例由方案审查结果确定。”
“你们这是要抽干企业全部现金!”
“保证金用于防止治理工程中途停摆,地下污染一旦被挖开,企业又无力继续修复,后果要由京州市民承担。”
“星耀是国际投资公司,不可能中途停摆。”
“那就按规定提供履约能力证明。”
林志远把通知书摔回桌面。
“我拒绝签收,星耀将申请行政复议,在复议结果出来以前,这份通知不能执行。”
刘建军看了一眼执法记录仪。
“行政复议不停止具体行政行为执行,除非复议机关依法决定暂停。”
“你们连申辩时间都不给?”
“通知书附有陈述申辩渠道,你可以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材料,也可以依法申请听证。”
“既然可以听证,为什么现在就禁止开发?”
“因为地下污染存在扩散风险,暂停开发属于风险管控措施。”
林志远坐回椅子,拿出手机。
“我要联系京州市委。”
“请便。”
电话先打到市委秘书处,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,环保执法属于部门法定职责,市委不干预具体案件。
他又拨给李达康。
响了六声,无人接听。
再打,仍旧无人接听。
林志远放下手机。
昨天还在协调一百五十亿授信的李达康,今天已经不肯接他的电话。
这位市委书记看重项目,也看重自己的政治前途。
勘探报告摆上桌后,他不会再为星耀承担半点程序风险。
郭凯凑近提醒。
“林总,拒签没有意义,对方可以留置送达,反而会在记录里留下不配合执法。”
“签了就等于认可。”
“签收只代表收到,不代表认可,我们可以在备注栏写明异议。”
林志远拿起笔,笔尖落到签收栏,又停了下来。
沈国锋昨晚交代过,不能签。
可执法人员已经全程录像,即使他不签,这份文书照样生效。
刘建军等了半分钟。
“林总,你是否签收?”
“星耀不接受这份通知。”
“请确认,这是公司的正式意见?”
“是。”
刘建军收起签收笔,对两名见证人员说道:“受送达人拒绝签收,现在依法启动留置送达,请记录时间。”
工作人员将文书留在会议桌上,拍照,录像,再由两名见证人签字。
整个过程没有给星耀留下争执空间。
林志远冲到门边。
“你们今天敢把项目封了,京州的招商信用也会跟着完蛋!”
刘建军停住脚步。
“我们没有查封星耀,只是禁止污染地块违法开发,企业愿意履行治理责任,环保局会依法提供技术指导。”
“我要是找不到国家级机构呢?”
“全国符合条件的机构名单在官网公示。”
“我要是三十天交不出方案呢?”
“环保局会依法责令改正,逾期仍不改正,可以处罚,也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。”
“罚多少?”
“先看违法情形,今天不讨论尚未发生的行为。”
刘建军带队离开后,财务负责人立即关上会议室门。
“林总,刚收到过桥方的通知,二十亿短期借款明天起上调利率,另外两家要求补充担保。”
“账户还有多少能动的钱?”
“境内可用资金不到九亿,其中五亿要留给员工工资和项目日常支出。”
“海外平台呢?”
“竞拍前已经质押,继续调钱需要龙腾出具增信文件。”
林志远抬手打断。
“先找修复机构,问清保证金比例,再研究复议。”
郭凯翻开资质名录。
“我已经联系了三家,听说涉及保密管线,两家不肯接,剩下一家要求先支付三千万勘测费。”
“给。”
“账户付款需要总部审批。”
“那就报总部!”
电话拨到龙腾财务中心,对方却要求星耀补交董事会决议和完整用款说明。
林志远连打三个电话,得到的答复都一样。
没有沈国锋签字,一分钱也不能放。
他终于联系上傅建成。
“傅总,环保整改通知已经留置送达,整块地禁止开发,三十天内必须提交五十亿修复方案,还要缴保证金。”
“先提行政复议。”
“复议期间不停执行。”
“申请听证,把时间拖住。”
“拖一天就多几百万利息,银行授信也不会因为听证恢复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。
“总部正在研究,你先稳住项目部,不能让员工和供应商知道真实情况。”
“项目连施工许可证都没有,拿什么稳?”
傅建成没有回答,直接挂断。
林志远把手机拍在桌上。
门外却在此时传来发动机声。
项目负责人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。
一辆城建局工程车停在楼下,后面还跟着两辆挂有特殊通行牌照的公务车。
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密封资料箱走进办公楼。
前台很快打来电话。
“林总,地下管线管理单位的人到了,他们说要当面送达迁改责任告知书,还要求星耀准备二十亿保证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