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份意见不能签。”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，楚河走到桌边，将银保监文件放在李达康手旁。
笔尖距离签字栏，只剩不到一寸。
李达康抬头看见来人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“楚河，这是市委召开的金融协调会，谁通知你来的？”
“省级金融监管平台监测到异常授信，省纪委按会商制度核查。”
林志远把文件往自己面前收了收。
“楚处长，星耀申请的是正常商业贷款，企业没有违法，省纪委也要干预银行经营吗？”
楚河没有看他，只翻开文件第一页。
“银保监部门今天上午下发补充规定，未取得不动产权证的经营性建设用地，不得违规办理抵押融资，更不能用成交确认书替代权证。”
周建民立即伸手接过。
文件编号和公章齐全，执行日期正是当天。
风险部负责人看完关键条款，马上把授信合同从盖章区抽了回来。
“李书记，这份规定已经生效，银行必须执行。”
李达康把笔放下，却没有合上协调意见。
“新规要求不得违规抵押，星耀有九十二亿成交确认书，还有三十亿真实付款，为什么不能作过渡安排？”
“因为土地不属于星耀。”
林志远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我们已经合法竞得，确认书由京州交易中心出具，你说土地不属于星耀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们没有缴清价款，没有办理权属登记，现阶段取得的是合同权利，不是完整物权。”
“这只是手续早晚的问题。”
“银行发出去的一百五十亿，不是手续。”
楚河把融资用途表放到李达康面前。
“六十二亿用于支付土地尾款，二十亿置换高息过桥资金，另有多笔资金准备流向龙腾关联企业，京州城市银行为何要替龙腾填资金缺口？”
林志远抓起表格。
“这是初步资金安排，关联企业承担设计和采购业务，所有款项都有项目用途。”
赵刚站在门口，将另一份穿透图送了进来。
“其中三家企业没有建筑资质，两家注册地在境外，最近一年与星耀没有工程往来。”
林志远转过脸。
“你们调查企业账户？”
“监管平台对一百五十亿异常授信进行资金用途核验，依据是省委已经建立的会商制度。”
李达康盯着穿透图。
“林总，你刚才说资金全部用于京州城市更新。”
“项目采购也需要境外设备，龙腾旗下企业能提供供应链服务，这不影响资金用于京州。”
“连施工方案都没有，设备清单从哪来？”
“可以后补。”
周建民听到这里，已经把签字笔收回文件夹。
“一百五十亿授信先中止，资金用途需要重新核实。”
林志远转向他。
“周行长，市委协调意见还没有形成，你急着中止什么？”
“银保监规定已经摆在这里，我不可能拿银行牌照陪你试。”
李达康的手还按着协调意见。
九十二亿成交价摆在前面，一百五十亿投资计划也已经报进市里，如果融资被卡住，项目短期内无法推进。
“楚河，银行可以先批授信，不办理抵押登记，等权证下来再放款。”
“授信审批会形成刚性承诺，星耀拿着批复可以继续对外融资，风险并不会等到放款时才出现。”
“企业总要筹钱，你把每条路都卡住，尾款从哪来？”
“那是竞得人的履约责任。”
这句话让李达康彻底坐不住了。
“京州招商引资，不能把企业招进来以后，只谈责任，不谈支持！”
“支持可以提高办事效率，可以提供公共服务，不能让国有银行拿一百五十亿承担企业的高杠杆风险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都是风险，项目发展呢？就业呢？财政收入呢？”
楚河翻到银保监文件最后一页。
“项目若有真实收益，就该经得起正常风控，靠免除环保审查才能成立的收益，经不起核验。”
林志远立即插话。
“环保审查与贷款偿还能力没有直接关系，旧货运站又不是拿来种地，商业价值摆在那里。”
“污染地块不能开发，商业价值从哪来？”
“可以治理，可以分区施工，京州也有城市更新预备资金。”
李达康看向财政局列席人员。
“三亿元预备资金，有没有确定给旧货运站？”
财政局负责人摇头。
“没有，资金没有绑定项目，也没有经过市委专题审批。”
林志远抓住话头。
“那就现在研究，星耀交了九十二亿土地款，京州拿出三亿支持治理，完全合理。”
“你们只交了三十亿。”
楚河翻开成交确认书。
“剩余六十二亿尚未支付，环境修复责任却已经由星耀全部承诺，政府不作金额补偿，这里有林总的亲笔签名。”
“那是标准合同！”
“标准合同同样有效。”
林志远把椅子向后一推。
“楚处长，你从拍卖前就给项目加条件，现在星耀真金白银拿下土地，你又拿新规卡融资，你到底想不想让京州发展？”
楚河端起保温杯。
“我只问一件事，龙腾集团愿不愿意为星耀的一百五十亿贷款出具正式连带担保函？”
林志远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没有回答。
“你刚才说龙腾海外资产可以提供支持，担保函带来了吗？”
“集团层面的文件需要董事会审批。”
“申请过吗？”
“星耀是独立企业，没有必要让龙腾承担全部责任。”
“既然独立，为什么贷款要流向龙腾关联公司？”
“那是正常业务合作。”
“银行要求担保时，你说龙腾没有必要负责，资金准备转过去时，又成了正常合作，林总的风险边界倒是分得清楚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周建民把授信合同装回档案袋。
“没有正式担保函，城市银行不接受任何隐性增信表述。”
林志远指着协调意见。
“市委支持还不够？”
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市委支持项目，不替企业还债。”
这句话出口，林志远知道李达康已经开始后退。
他只能把火重新引向楚河。
“省纪委今天拿一份新规来，明天还能拿另一份文件来，企业是不是永远别想开工？”
楚河将银保监文件推给记录员。
“文件公开有效，银行照章执行，谈不上针对哪家企业。”
“你敢说这场拍卖没有问题？”
“所有风险公告发了两次，成交现场逐项宣读，星耀有法务团队，也留下了全程录像。”
“我们拿到的内部评估材料，和公开条件根本不一致！”
傅建成在京城交代过，不得主动提及底标。
可话冲出口，林志远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。
赵刚立即问道：“什么内部评估材料？”
林志远抓起水杯，喝了一口才回答。
“市场机构的项目分析，不是政府文件。”
“既然是市场分析，错了就该由购买分析的人承担后果。”
李达康已经听出问题。
“林总，你们是不是有人告诉你，京州财政会承担污染治理？”
“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。”
“我问的是谁承诺过？”
“招商部门说过，重点项目可以申请城市更新资金。”
秘书当场翻开沟通记录。
“招商部门的书面回复是可以按程序申请，金额由市委专题研究，没有承诺财政承担治理责任。”
林志远的解释再也接不上。
李达康盯着协调意见看了十几秒，又把它推远。
“融资事项先停，等权证和风控材料齐全以后再议。”
“李书记，尾款支付期限已经开始计算，银行不放款，项目会出问题。”
“你们竞拍前提交过资金承诺，写明具备支付全部土地价款的能力，现在怎么又只能靠贷款？”
“资金调度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按合同给出的时间调度。”
林志远还想争，楚河已经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个文件袋。
“达康书记，融资只是其中一个问题。”
李达康没有接。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你了解旧货运站地下的真实情况吗？”
“环保局报过二十八亿治理测算，管线单位也提过迁改风险。”
“那是拍卖前的阶段性数据。”
林志远盯着文件袋，脑中先想到那份八十亿内部底标。
他认定楚河要拿财政资金说事，马上翻开成交合同。
“无论你拿出什么内部材料，都不能推翻星耀合法竞得土地的事实，政府也不能单方面增加合同义务。”
“没人要推翻成交。”
楚河抽出刚完成复核的勘探报告，放到李达康面前。
封面盖着环保局和保密管线主管单位的联合印章。
“这份报告，才决定那块地能不能作为抵押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