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。
“夹层名单?”
小刘额头汗没擦,贴着他耳边急道:“楚处说,名单现在不能露,一露就会把会场炸穿。他让您只看第一页方案。”
祁同伟把文件袋压在腿上,没去摸夹层。
主位上,沙瑞金已经翻到第三页。
会议室里翻纸声一阵接一阵。
李达康坐不住了,手指点着桌面:“沙书记,省纪委搞监督可以,搞产业规划,这就越界了吧?”
沙瑞金没抬头:“达康同志,你先看完。”
李达康脸色更难看。
工作人员把复印件分到各位常委手里。李达康拿到后,只扫了标题,眉头就皱成一团。
“大风厂员工安置及新经济区产业转型规划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名字起得挺大。钱呢?钱从哪来?”
高育良翻开第二页,眼镜后的目光停了几秒。
沙瑞金抬手:“同伟同志,方案是你送上来的,你来解释。”
祁同伟站起身,心里把楚河昨晚交代的重点过了一遍。
他没有看李达康,先看沙瑞金。
“沙书记,方案核心就三点。第一,由省政府牵头成立临时职工权益保障专户,先行垫付大风厂职工安置款和股权争议部分的基础补偿。”
李达康立刻打断:“省财政不是提款机!京州自己的项目,凭什么省里兜底?”
祁同伟翻到第三页:“不是无偿兜底。方案里写了,资金由三部分组成,省产业引导基金过桥,京州市土地储备中心专项债置换,山水集团违规收益先行冻结后追偿。”
李达康手里的纸翻得快了。
高育良补了一句:“达康同志,冻结违规收益,这部分省纪委有权介入。”
李达康看向他:“育良书记,你也觉得这个方案能落地?”
高育良把材料往桌上一放:“至少比天亮前强拆更能落地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忍笑,没人敢出声。
沙瑞金看着祁同伟:“继续。”
祁同伟稳住语速:“第二,把大风厂地块纳入高新区东扩预留范围,先不拆厂房,先做资产评估和债权债务清算。等职工补偿到位,再启动土地整理。”
李达康脸上的怒气少了一点。
他是懂经济的。
大风厂那块地,按老工业地算,不值太多钱。可一旦接入高新区规划,价值会翻上去。
祁同伟接着说:“第三,引入轻资产产业园和配套商业,保留一部分原厂职工转岗名额。这样一来,职工拿到钱,也能有再就业通道。政府拿到稳定,京州拿到项目增量。”
李达康盯着第五页的测算表,眼睛没再离开。
“这个土地增值测算,谁做的?”
祁同伟回答:“省纪委楚河同志连夜协调财政口,发改口,土地储备中心现有公开数据做的初步模型。”
李达康抬头:“初步模型就敢拿上省委会?”
祁同伟把另一份附件递过去:“这里有财政口刘副主任签的资金可行性意见,有土地储备中心王主任的估值说明。都是凌晨加盖的工作章。”
李达康脸色变了。
他把附件翻开,看到红章,嘴角抽了抽。
“楚河一个副处长,能调得动这些人?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:“省纪委查账,很多人都会配合。”
李达康把纸放下,声音冷了:“育良书记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高育良没接火:“字面意思。”
沙瑞金敲了敲桌面:“现在讨论方案,不讨论人情。”
李达康坐回去,可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压人的气势。
祁同伟看出机会,立刻把话往回拉:“沙书记,如果这份方案通过,今晚现场留下的工人代表,上午就能拿到省里书面承诺。三天内完成身份登记和债权核验,一周内启动第一笔基本生活保障款拨付。”
沙瑞金问:“风险呢?”
祁同伟翻到后面:“风险有两个。蔡成功伪造股权转让协议,必须立案查清。山水集团过桥资金路径,省纪委和经侦要同步核查。否则钱拨下去,会被人钻空子。”
李达康目光一动:“山水集团?”
祁同伟点头:“大风厂的窟窿,表面是蔡成功欠债,背后有过桥资金和股权质押的问题。这个不查,工人不会服。”
李达康沉默了。
他不怕方案复杂。
他怕大风厂变成一滩甩不掉的脏水。
现在楚河这份方案,把脏水分成了几条沟。谁的钱,谁的债,谁的责任,全有去处。
沙瑞金把材料合上:“达康同志,你怎么看?”
李达康没立刻表态。
杨明在后排急得手指翻手机,想给他递话,可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达康身上。
李达康吸了一口气,重新拿起测算表。
“如果按这个方案,大风厂地块并入高新区东扩,京州市后续能得到多少增量?”
祁同伟没有抢答。
沙瑞金看向李达康:“你自己算得出来。”
李达康翻到收益页,沉默了十几秒。
他抬头时,脸上的怒火已经被强行压住。
“沙书记,我承认,这个方案有操作空间。”
高育良接话:“那追责祁同伟同志的建议,还坚持吗?”
李达康看了祁同伟一眼。
祁同伟站得笔直,裤腿油渍还没洗,袖口也皱着,却没有半分低头的意思。
李达康把材料一合:“昨晚现场处置,京州和省厅沟通确实不充分。祁同伟同志稳定了局面,这一点,我认可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。
沙瑞金点头:“那就按方案推进。省政府牵头,京州市配合,省纪委监督资金流向,省厅负责现场秩序。大风厂不能再出火情,也不能让职工利益悬着。”
祁同伟立刻表态:“省厅坚决执行。”
沙瑞金看向他,语气比刚才缓了不少:“同伟同志,昨晚你没有让事态扩大,这个判断是对的。今天这个方案,也说明你有大局观。”
这句话落下,会议室里不少干部都看向祁同伟。
祁同伟心里清楚,掌声没响,可这一眼比掌声更重。
李达康也听出了味道。
沙瑞金这是把祁同伟从被问责的位置,直接拉到了有功的位置。
高育良喝了口茶,杯盖碰到杯沿,发出轻响。
祁同伟坐下前,悄悄摸了一下文件袋夹层。
那份名单还在。
楚河让他别打开,他就不打开。
会议散后,李达康没有立刻走。
他走到祁同伟面前,盯着文件袋。
“祁厅长,楚河还给你带了别的东西吧?”
祁同伟把文件袋夹在臂弯:“李书记,会议讨论的是大风厂方案。”
李达康盯了他两秒:“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会打太极了。”
祁同伟回道:“跟程序学的。”
李达康脸色沉了下去,却没发作。
高育良从旁边走过来:“达康同志,沙书记还等你商量高新区边界调整。”
李达康转身走了。
祁同伟松了半口气。
高育良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:“楚河给你留了后手?”
祁同伟没有隐瞒:“夹层有名单,他说不能当众打开。”
高育良眉头动了动:“那就别在这里开。”
祁同伟点头。
省纪委办公室里,楚河盯着电脑屏幕,听完赵刚转述的会议结果。
赵刚语速飞快:“沙书记拍板了,李达康同意了,祁厅这回算翻身了。楚处,你这方案真把死局盘活了。”
楚河没有接夸奖,只问:“名单没开?”
“没开。祁厅带回省厅了。”
楚河把保温杯往旁边挪开:“让他放进保险柜,谁问都说没有。”
赵刚愣住:“那名单到底是什么?”
楚河抬眼:“大风厂现场煽动点火的人名单。”
赵刚手里的笔掉在桌上。
“那为什么不交出去?”
“现在交,只能抓几个小鱼。名单上面的人,还没急。”
赵刚咽了口水:“你要等他们再动?”
楚河把键盘上的方案文件保存,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消息。
京城至京州,高铁商务座,乘客侯亮平,已检票。
楚河看着那行字,拿起杯子。
“另一个急的人,也上车了。”
同一时间,京城车站。
侯亮平把公文包扣紧,脸色阴沉地走进车厢。
手机里,陈海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亮平,来汉东可以,但别乱碰丁义珍案卷。”
侯亮平盯着这句话,拇指按下回复。
“我办案,不需要地方提醒。”
列车门关上前,他又拨出一个电话:“到了京州,不去省委,先去反贪局。我要亲眼看看,他们到底藏了什么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