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边那块礁石底下,好像有东西。”
沈淮没急着动,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块礁石半埋在沙里,表面长满了牡蛎壳,边缘被海水冲出一道浅槽,槽底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淤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螃蟹说的。”
“螃蟹还能当侦察兵?(?蟹兵报信?)”
糖糖没理他,已经蹲到了那块礁石旁边,手指拨开淤泥,指甲刮到一个硬东西,不是贝壳,也不是碎石头,触感圆滑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。
她把那东西抠出来,放到掌心里用海水冲了两下。
一枚铜扣。
比指甲盖大一圈,边缘磨得没了棱角,扣面上的纹路被海水泡了十几年,只剩一道模糊的凹痕,像是某种徽章的轮廓。
沈淮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军装扣子?”
“不确定,拿回去问大哥。”
她把铜扣攥在手心里,站起来往烤架那边走。
大哥正蹲在火堆旁翻蟹壳,手上沾满了蟹膏,油亮亮的,被炭火烤得冒烟。
“大哥,你看看这个。”
糖糖把铜扣递过去。
陆建国用手背蹭了蹭裤腿,接过来翻了个面,拇指在扣面上摩了两下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在哪儿捡的?”
“南边旧礁石底下,就是当年你捡我的那片滩涂。”
大哥没说话,拇指一直在铜扣表面来回蹭,像是想把上面的锈迹全蹭掉。
二哥端着烤虾凑过来。
“什么东西,让我瞅瞅。”
他把铜扣拿到眼前转了一圈,吹了口气把沙粒吹掉。
“这不是军装上的扣子吗,大哥你那件破军装不就少了一颗。”
“哪件?”
“就那件,你退伍带回来的绿军装,左边口袋上面少了一颗扣子,你说是出任务的时候掉的,我还帮你找过。”
二哥把铜扣翻到背面。
“你看,背面这个卡口的形状,跟你那件军装上剩下的三颗一模一样。”
大哥把铜扣从他手里拿回去,攥进拳头里。
“不是出任务掉的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掉的?”
大哥看了糖糖一眼,又看了看南边那片旧礁石。
“捡你那天掉的。”
烤架上的蟹壳被火舔得噼啪响,没人去翻。
“那天退潮退得晚,我带着你们俩去老海滩翻石头找海蛎子,走到南边礁石那儿,听见有动静。”
二哥接了一句。
“我记得,你让我跟三弟别过去,你自己先去看的。”
“对,我以为是搁浅的海豚,走近了才看见是个小娃,趴在沙地上,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”
大哥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就是慢了一拍。
“我把她翻过来的时候,她浑身烫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,嘴唇全裂了,眼睛闭着,我以为已经不行了。”
三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,站在旁边没出声。
“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,她的手抓了我一下,就抓在这颗扣子上面,指头细得跟虾须似的,但劲儿特别大,扣子被她扯掉了,掉到沙里,我顾不上捡。(?虾须扯铜?)”
糖糖蹲在烤架旁边,手指头在膝盖上划着圈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烧得人事不省,记不得正常。”
二哥把烤虾搁到石头上,蹲下来。
“我记得一个事,大哥你把她扛回家以后,家里什么都没有,米缸见底了,连红薯都只剩两个拳头大的,你把红薯煮了,自己一口没吃,全捏碎了喂她。”
“那两个红薯是留着第二天赶集换盐的。”
“对,换盐的红薯喂了她,第二天我们三个吃的是白水煮海带,咸都不咸,寡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了。(?寡到吞舌?)”
三哥推了推眼镜。
“那天大哥还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,咱爹要是活着,也不会把一个孩子扔在海滩上不管。”
烤架上的火苗蹿了一下,蟹壳底下的油脂滴到炭上,嗤地冒了一股白烟。
大哥把铜扣从拳头里松开,搁到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那时候我想的就一件事,先把人救活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以后的事可多了。”
二哥扳着手指头算。
“第一个月,她发烧三回,我跑了六趟镇上卫生所,赤脚来回,鞋底磨穿了两双,第二个月她开始吃东西了,胃口小得跟猫似的,一顿吃半碗粥,大哥把自己的口粮全匀给她,瘦了十斤。”
“第三个月她会叫哥哥了。”
三哥的声音轻了半截。
“叫的第一声是大哥,第二声是二哥,第三声才轮到我,我当时还挺不高兴的。”
“你不高兴什么,她叫你的时候你眼眶都红了。”
“那是风沙迷眼。”
“礁石湾哪来的风沙。(?湾无沙可迷?)”
糖糖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到口袋里,摸到了那只黄铜罗盘的边缘,和旁边的红绳玉坠。
她把铜扣从石头上拿起来,跟玉坠并排放在掌心里。
一个是陆家给她的命,一个是乔家留给她的血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成人礼那天,我想做一个盒子,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。”
“什么盒子?”
“纪念盒,用礁石湾的贝壳镶边,里面铺一层海绵,这颗扣子放左边,玉坠放右边。”
她把两样东西并排举到阳光底下,铜扣的锈色和玉坠的润白挨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的影子叠到了同一块光斑里。
“一个是我来的地方,一个是我活下来的地方。”
林若蘅坐在远处的礁石上,手里还捏着那只扇贝壳,没有走过来,但听见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,把扇贝壳翻了个面,壳内侧的珍珠层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。
大哥把手上的蟹膏在裤腿上蹭了蹭,伸手在糖糖头顶拍了一下,力道跟拍西瓜差不多。
“行,盒子我给你做,用船坞里那块老樟木,防虫。”
“大哥你会做盒子吗?”
“不会,但我会刨木头。”
“刨木头跟做盒子是两回事。”
“差不多,都是把多余的削掉。”
二哥从旁边探过来。
“大哥你要是做出来的盒子跟你补的渔网一样,深一块浅一块的,还不如让我去镇上买一个。”
“买的没意思。”
“你做的有意思?你上回给嫂子做的那个针线盒,盖子合不上,嫂子拿来装鸡蛋了。(⌒盒变蛋窝⌒)”
大哥的巴掌往二哥后脑勺招呼过去,二哥一矮身躲了,烤虾从石头上滚下来掉进沙里。
“我的虾。”
“沙里捡的虾再掉回沙里,叫物归原主。”
方巧儿在烤架那边喊了一声。
“建军,过来帮我翻鱼,这面糊了。”
二哥捡起沙里的虾吹了吹,正要往嘴里塞,走了两步脚下一顿。
方巧儿没在翻鱼。
她弯着腰扶着烤架的铁管,脸色发白,嘴唇紧抿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。
二哥的虾掉了。
鱼篓也掉了。
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怎么了,吃坏东西了?中暑了?让我看看。”
方巧儿推开他的手,又干呕了一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别碰我,烟熏的,恶心。”
“你以前烤一整天的鱼都没事,今天怎么了?”
“我怎么知道,可能是早上那碗粥没热透。”
二哥的手在她后背上拍着,拍了两下又缩回去,又伸过去。
糖糖站在三步开外,看着方巧儿的脸色,又看了看她捂着肚子的手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二哥。”
“干什么,别烦我,没看见你嫂子不舒服吗。”
“你嫂子没吃坏东西,也没中暑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算盘打了这么多年,自己算算,她上个月的日子是不是没来?(?珠算漏月?)”
二哥的手停在方巧儿背上,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方巧儿的脸从白转红,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。
“你妹说什么呢,当着这么多人。”
“她说的对不对?”
“我,我也不确定,就是迟了几天。”
二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,嘴张着,半天没合拢,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两下,像是想拨算盘又找不着珠子。
远处的海面上,夕阳沉到了水线以下,只剩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,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