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还没回来,大哥,有人往咱家这条巷子来了。”
糖糖的话还含在嘴里,陆建国已经从灶房里走出去了,脚步沉着往院门方向迈。
沈淮拿手撑着门板站起来,脸色还是白的,腿上打了个晃,扶住了门框。
他没跟出去。
陆建民把糖糖拉到灶房里面靠墙那侧坐好,拿手在她脑袋上摁了一下。
“别出去。”
“三哥,我不怕他。”
“不是怕不怕的事,让大哥先看是谁。”
糖糖:(???????????)
院门口陆建国刚把门栓拔开,往巷子里探了半个身子。
巷口那头确实来了个人,矮瘦,窝着脖子,两手揣在褂子兜里,脚步碾着石板,走两步停一步,脑袋往两边的院墙里探。
不是姜大柱。
是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的样子,颧骨高突,头发用蓝布巾包着,嘴唇薄薄的往下撇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。
陆建国没认出来,但身后传来糖糖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“赵美凤。”
陆建民转过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糖糖的手指抠着灶台边沿,指甲发白。
“那个女人是赵美凤。”
沈淮靠在门框上,目光从陆建国的肩膀缝隙里看过去,嗓音压到底。
“你后娘?”
糖糖没点头也没摇头,两手攥着膝盖,脚趾在棉鞋里缩成一团。
巷子里赵美凤走到了院墙外面三步远的位置,站住了,脖子伸长了往院子里面探。
陆建国横在院门口,肩膀把门框撑满了。
“你找谁?”
赵美凤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嘴巴咧开了个拘谨的笑。
“这位大兄弟,我打对面村过来的,想打听个事儿。”
“打听什么。”
“听说你们村有户人家,去年捡了个小闺女,三四岁大的,我娘家那边丢了个丫头,年纪对得上,想来看看是不是。”
陆建国的胳膊搭在门框上没让开。
陆建国:(?ˊ益ˋ)
“这村子里三四岁的丫头不止一个,你上哪家找去?”
“大兄弟你别误会,我也是做娘的,孩子丢了心里急得慌。”赵美凤拿袖口擦了擦眼角,没擦出水来。
“要是找着了,我一准儿好好谢你们。”
陆建国盯着她看了两秒,嗓音没高没低。
“不认识,没见过,你去别家问吧。”
赵美凤的笑僵了半拍,脚步往前凑了半步,脖子又伸长了一截,目光越过陆建国的肩膀往院子里扫。
灶房门口用旧门板搭着的临时铺,上面的旧棉被叠着,旁边搁着粗瓷碗,灶台边上的糖糖只露了半截影子在墙角那边。
赵美凤的眼珠子定了一拍。
“这位大兄弟,你家里边好像有个小丫头?”
“我妹妹,怎么了?”
“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,万一就是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陆建国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,往前迈了半步,赵美凤的脚跟蹬着地面往后缩了一截。
“你上哪个村的,找谁带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来的,就是打听打听……”
“打听完了就走,院门进不了。”
赵美凤的嘴角抽了一下,笑挂不住了,拿手指绞着袖口的布边儿。
“大兄弟你这人怎么说话呢?我好歹是个长辈……”
“你长辈不长辈的跟我没关系,我家的门槛外人别踩。”
赵美凤:(?ˊ??ˊ?)
赵美凤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脚步磨磨蹭蹭地往后退了两步,眼珠子还在往院子里面飘。
这时候巷口那头传来陆建军的脚步声,急急的,后面跟着周海生拖着旱烟杆的慢悠悠。
陆建军拐进巷子一眼就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赵美凤,脚步顿了一拍。
陆建军:(?ˊ?ˋ)
“你谁啊?”
赵美凤扭过头来,嘴巴又咧开了那个拘谨的笑。
“这位小兄弟,我从对面村来的,找孩子……”
“找孩子去公社报案,跑到人家院门口蹲着算什么?”
周海生从陆建军身后绕出来,旱烟杆叼在嘴角,目光在赵美凤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哪个村的?”
赵美凤的笑又僵了,眼珠子从陆建国转到周海生,再转到陆建军,三个方向都堵着人。
“我……柳树沟的。”
“柳树沟。”周海生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在裤腿上磕了磕灰。
“姓什么?”
“姓赵。”
“哪家的媳妇?”
赵美凤的脚步又往后挪了挪,嗓音虚了半截。
“姜家的。”
周海生的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,目光沉了沉。
“姜家丢了孩子,不去公社不去派出所,跑到我们礁石湾一家一户地窜,这叫什么?盲流还是打秋风?”
赵美凤的脸彻底挂不住了,嘴巴张了两回,蹦出来的话都是碎的。
“我就是来看看……没恶意……”
“看完了就走,礁石湾的院子不是你想进就进的。”
周海生拿旱烟杆往巷口那个方向指了指。
“出了村口沿官道往南走,别拐弯。”
赵美凤咬着嘴唇退了两步,转身的时候脚绊在门槛石上差点栽下去,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走了。
走出去十来步远,她的脑袋往回扭了一下,目光从院墙上方扫过去,正好撞上灶房窗棂缝里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。
糖糖贴着窗缝往外看,跟赵美凤的视线对上了不到半秒。
赵美凤的脚步定了一拍,嘴角往下撇了撇,转身走了。
糖糖从窗缝边退回来,两手垂在身侧,手指搁在裤缝上没搓。
陆建民从后面走过来拿手按在她肩膀上。
“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
糖糖的嗓音平着,听不出什么颤。
“她也看清我了。”
陆建民:(ˊ?ˋ)
院门口陆建军把门栓从里面插上,回身走进灶房,拿手在柴垛上拍了一下。
“这婆娘摸到家门口来了,下一步就是带着姜大柱上门闹。”
周海生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旱烟杆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“建军,我话搁在前头,人家亲爹亲娘来认孩子,这事公社要是管起来,你们得有个说法。”
陆建国靠在院门旁边,两手交叠着。
“说法就是她亲爹亲娘把她扔在涨潮的海滩上等死了,是我捡回来的。要还是不要,我说了算。”
周海生叹了口气,旱烟杆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人家拿出亲爹的名头,公社不好不管。你们最好提前想个法子堵住他们的嘴。”
灶房门框旁边,沈淮靠着木板站着,脸色苍白,嘴巴抿着一条线。
他的手指在旧手表的表面裂纹上摩挲了两圈,嗓音轻得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。
“要堵嘴,只需要让他们猜不透这个丫头的底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了。
沈淮的眼皮抬了半截,瞳仁黑沉沉的,像是退了潮的深水。
“我有个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