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伯果真搬老太太去了,那头的灯刚亮的。”
陆建军拿铲柄朝墙头那个方向比了比,又缩了回来。
陆建民把手里缝到一半的布衫搭在肩上,走到院门缝那儿拿眼瞄了一下村东方向。
灯还亮着,透过木格子窗漏出来的光在巷子墙面上晃了两晃。
“今晚不会就过来吧?”
“不会,老太太觉轻,半夜被吵醒,明天一早火气更大。”
陆建军嘴角撇了一下。
“大伯这招损,故意挑夜里去添油加醋,等明早老太太蓄足了劲儿来收拾咱们。”
“那就让她来。”
陆建国把门闩重新压紧,拿手拍了拍门板。
“都去歇着,明天的事明天扛。”
谁也没再出声。
这一夜睡得不踏实,鸡叫了三遍日头才从海面上冒出来。
陆建军是被院门响给拍醒的。
不是拍门,是门板被人从外头推了一下又松了一下的那种声响,试探的意思。
他翻身坐起来,陆建国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,衣裳穿得齐整,两手背在身后。
外头传来一阵碎步声,还有拐杖杵地的闷响。
笃,笃,笃。
每一下隔得不远不近,像掐着点儿往院门口凑。
陆建军的嘴角拉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院门被从外面叩了三响,不重,但带着股不容不开的劲儿。
后面跟着王桂花的声音,比昨天软了两个调门,殷勤得过了头。
“奶奶您慢点,台阶高,我扶着您。”
陆建民从屋里出来,跟陆建国对了个眼神。
陆建国拨开门闩。
门外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,头发盘成髻,灰白的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苍蝇。
她一只手拄着一截黄竹拐杖,另一只手搭在王桂花的胳膊上。
陆德厚站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两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挂着股终于请来救兵的得色。
陆老太:(?˙益˙)
老太太迈进院子,拐杖在地面上戳了一下,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。
灶台上空荡荡的,竹篓搬进了灶房里面,门帘拉上了。
她的目光在门帘上顿了一下,收了回来,落在陆建国脸上。
“建国。”
“奶。”
“叫我一声奶,你知道奶是什么辈分?”
陆建国没接话。
老太太把拐杖往前杵了半步,嗓门不高,但每个字都拖着腔。
“你爹走了三年了,我这个当奶奶的没怎么管过你们三个,是我的不对。可不管归不管,陆家的规矩在。你们是陆家的子孙,出去赶海打鱼挣吃食,赚了多少,得先报到上面长辈这里过过目。”
“奶,这批货是我们在滩涂上自己挖的。”
陆建民从旁边开口了。
“跟大伯名下那条船没关系,跟族里也没关系。”
老太太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?”
“没人教,道理摆着。”
“道理?”
陆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声,声音沉下来了。
“你跟我讲道理,你问问你爹在的时候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?”
陆建军:(?`皿′)
他张嘴要顶,被陆建民拿胳膊肘怼了一下,硬把话咽了回去。
老太太不看他,目光转了个方向,盯上了灶房的门帘。
“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瞅瞅。”
“奶,蛏子已经不新鲜了,今天得赶紧拿去镇上卖。”
陆建民的嗓音不急不慢的。
“卖完了钱,给您买两斤白面送来,成不成?”
老太太的拐杖在石板地上磨了两下,没接这个茬。
她的目光突然挪开了,看向了灶房门帘后面一个露出来的小脑袋。
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,披着昨晚陆建民缝了一半的碎花布衫,头发乱蓬蓬的,从门帘缝里只露出半张脸。
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院里的陌生老太太。
陆老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这就是你们捡的那个野丫头?”
糖糖:(???)
她的手指在门帘布上攥了攥,没吭声。
陆建国往旁边横了半步,把老太太的视线挡了一截。
“奶,她叫糖糖。不是野丫头。”
“不是野丫头?谁家的?哪个村的?有爹有娘不?你们查清楚了没有?”
“还在查。”
“查不清楚你就敢往家里领?”
老太太的拐杖往前探了一步。
“三个大老爷们带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女娃,说出去好不好听?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”
王桂花在后面帮腔了,掐着嗓子叹气。
“就是嘛奶奶,我昨天也这么说,养个丫头费粮费工,长大了嫁出去,肉烂在别人锅里,一点好处都落不着……”
“大伯娘。”
陆建军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笑都不笑。
“您家那个建设也吃费粮费工吧?上回偷了隔壁孙老头的鸡,赔了三毛钱,那钱是大伯出的还是我们家出的?”
王桂花:(?`?′)
“你胡说!建设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陆老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杵,嗓门盖过了所有人。
院子里一下没了声。
老太太走到灶房门口,王桂花赶紧跑过去把门帘掀开了。
糖糖被老太太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背抵在灶台边上,两手扣着灶台沿子。
陆老太扫了扫灶房里头,看见了墙角那只竹篓,又看了看灶台上空荡荡的铁锅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陆建民跟进来站在门口。
“蛏子四十来个,海螺几个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老太太没去翻篓子,倒是回过头来看了看糖糖。
糖糖缩在灶台边上,碎花布衫的领口歪了,露出了脖子上那根红绳。
红绳细细的,编得紧密,绳头打的结不是乡下常见的手法,绳底下坠着一小块东西,被衣领半遮半掩地挡着。
陆老太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头停了一拍,不过她没伸手。
她把拐杖换了个手,声音放缓了一点。
“建国,奶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你们抓的货你们卖,奶不拦。但这个丫头的事,你得给我个交代。来路不清不楚的娃,往后出了岔子算谁的?”
陆建国站在院子里,嗓门不大不小的。
“她的事我负责,出了岔子算我的。”
“你?你今年多大?你负得起?”
“负不起也得负。”
陆建民:(ー_ー)
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五六秒,嘴角撇了一下,拐杖戳着地面转了个身。
“行,你能耐了。”
她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,经过陆德厚身边的时候,拿拐杖头敲了敲他的小腿。
“回去。”
陆德厚的表情僵了一下,嘴巴张了两下还想说什么,被老太太瞪了一眼,只好跟在后面往外走。
王桂花最后一个出去,脚迈过门槛的时候,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
糖糖还站在灶台边,棉袄领子歪着,脖颈上那根红绳露出了大半截,绳子底下那块小坠子刚好从领口边上滑出来一角。
不大,拇指甲盖那么点,泛着莹润的青白色。
王桂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的眼珠子在那个坠子上面定了两秒,嘴角动了动,转过身追上了陆德厚,凑到他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什么。
糖糖:(ˊ??ˋ)
院门合上了。
陆建军从墙根过来把门闩插死,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糖糖。
“吓着了?”
糖糖摇了摇头,低头把领口拽了拽,把红绳往里塞了塞。
“二哥,那个大伯娘走的时候一直看我这儿。”
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锁骨的位置。
陆建军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下来,瞟了一眼红绳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大哥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陆建国:(v_v)
“那个王桂花出门的时候跟大伯嘀咕了一句话,我唇语没读全,好像是在问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下巴朝糖糖脖子的方向点了一下。
“那根红绳底下挂的,是个什么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