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平台剩余有效载荷：0公斤】
周行舟把系统提示念了出来。
会议室里的计划停在这一行。
试验火箭已经装满。
取消原载荷，可以给淡化膜项目让出位置。只是原载荷也很重要，几十个团队准备了两年，发射窗口等了四个月。
轮到谁放弃，都很难痛快。
顾长青问：“制备A7型粉体的设备有多重？”
“标准设备四十八公斤。”
“试验版本呢？”
周行舟在脑中检索。
相关图纸展开。
高温反应腔，材料喷射模块，微重力定形管，冷却装置，回收容器，独立电源，还有控制终端。
他删掉能由火箭平台提供的功能，又把一次制备量缩到最低。
“十二公斤。”
“最低还能降吗？”
“可以降到九公斤，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。”
“十二公斤的成功率呢？”
“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顾长青看向运载平台负责人。
“能不能挤出十二公斤？”
“额定载荷已经用完。继续增加，会影响目标高度。”
“火箭上有没有可以减掉的东西？”
“每一样都有用途。”
“先把清单发过来。”
发射团队很快传来整枚火箭的重量表。
结构、燃料、控制设备、通信装置、回收舱、试验载荷。每一项都写明了重量和安全余量。
许怀山看了两分钟，问：“原载荷多重？”
“三十八公斤。”
“做什么用？”
“高空粒子采集和材料暴露试验。”
“有独立电源？”
“有。”
“独立温控？”
“有。”
“独立数据记录？”
“也有。”
许怀山把两份设备清单放在一起。
“我们这套粉体制备装置，同样需要电源、温控和数据记录。能不能共用？”
运载平台负责人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找来载荷设计人员，逐项核对接口。
两套装置原本各过各的日子。
一套收集高空粒子，一套趁自由落体制造粉体。工作内容差得很远，对电的要求倒很一致。
合并电源，能减去四点一公斤。
共用数据记录设备，减去一点八公斤。
取消单独保护壳，让两套设备共用承力框架，再减去三点五公斤。
距离十二公斤还差二点六。
有人提出减少原载荷的采集容器。
原计划进行八组粒子采集，缩减为六组，可以省下一点九公斤。
原项目负责人没有同意。
“八组数据分别对应不同高度。少两组，整个高度变化曲线会缺口。”
“能把容器做小吗？”
“会影响采集量。”
“系统要求你的试验必须达到原设计标准吗？”顾长青问。
对方摇头。
“没有系统要求，是科研要求。”
“那就不能随便砍。”
周行舟坐在旁边，没有催。
他的任务有倒计时，别人的研究也有成本。系统一句话让整个国家配合，已经够不讲理了。再让别人两年的成果缺两块，和郭成义为了赶交付删测试流程也没多大区别。
郭成义要是知道，或许还会觉得这个系统很有管理天赋。
载荷设计人员继续研究。
最后，他们在回收舱上找到了办法。
原计划为两套设备分别安装缓冲结构。合并设备后，可以改用蜂窝式缓冲底座，承载能力不变，重量减少三点二公斤。
重量够了。
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
这套底座还没造。
“生产需要多久？”顾长青问。
“正常要五天。”
“我们只有六十多个小时。”
“图纸修改三小时，加工八小时，测试五小时。全部并行，最快十二小时。”
“发射准备呢？”
“改装和检查需要四小时。”
“十六小时后能发射？”
“还要看天气条件。”
周行舟眼前的系统主动刷新。
【适配运载平台方案更新】
【有效载荷余量：0.6公斤】
【高空制备成功率：89.7%】
【当前时间满足任务要求】
至少能做。
命令下达后，原发射计划立刻调整。
火箭没有换。
原试验也没有取消。
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项目，被塞进同一个回收舱里。它们要一起升到一百二十公里，再一起掉下来。
科研有时也像拼车。
大家方向差不多，油费还能分一分。
蜂窝底座的图纸被拆成六部分，送往不同制造单位。制备装置也在同步生产。
周行舟继续口述关键参数。
这次没人让他把全部资料说出来，只挑高空设备需要的部分。四十分钟后，他的体温再次上升，医疗组叫停检索。
“休息一小时。”
“生产线还有问题。”
“许院士他们会处理。”
“我脑子里的资料最全。”
医生收走他的记录终端。
“你现在也属于核心设备。”
周行舟只能躺到旁边。
他第一次知道，人还能按照设备管理。
区别在于设备过热会亮故障灯，他过热会流鼻血。
这边休息，高空设备还在赶工。
十小时后，十二公斤的试验装置完成组装。蜂窝底座也送到了发射场。
两套设备第一次联合测试，结果失败。
高空粒子采集装置开启时，产生的瞬时电流会让粉体成形设备重启。
设备重启不要紧。
十二秒微重力窗口不会等它开机。
控制团队重新分配供电，把粉体设备的启动时间提前。它先进入待机状态，等自由落体开始后，只开放反应腔和喷射模块。
第二次测试通过。
第三次测试又出了问题。
粉体制备时的高温会影响旁边的采集容器。
隔热材料已经来不及重新生产。
一名工程师从现有设备上拆下一组真空隔热板，切割后塞进两套装置之间。外壳没有那么规整，效果却够用。
系统认可了。
【高空制备成功率：94.1%】
十六小时后，试验火箭进入发射程序。
周行舟没有去现场。
他坐在封闭会议室里，通过系统查看平台状态。
【运载平台：正常】
【高空制备装置：正常】
【A7型原料：已装载】
【预计微重力窗口：12.8秒】
【试验生产线剩余建设时间：49小时16分】
发射倒计时结束。
系统页面上的高度开始增加。
十公里。
三十公里。
七十公里。
一百公里。
平台到达预定高度后，发动机停止工作。回收舱进入自由飞行状态。
【微重力环境已建立】
【粉体制备开始】
第一秒，原料进入高温反应腔。
第三秒，熔融微粒从喷射口释放。
第五秒，微粒开始形成均匀孔隙。
第八秒，表面结构稳定。
第十一秒，冷却装置启动。
【A7型多孔硅基粉体制备完成】
【成品质量：2.4公斤】
【合格率：96.8%】
会议室里的人一起吐出气。
这批粉体不多。
用于十厘米宽、十米长的试验膜，已经够了。
接下来是回收。
舱体返回时出现了偏差，最终落点比计划远了十七公里。回收队伍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。
箱体送回后，先取出原项目的粒子采集容器。
八组容器全部正常。
随后才打开粉体制备装置。
里面装着一层浅灰色粉末。
许怀山亲自取样检测。
孔隙均匀度合格。
粒径合格。
表面活性合格。
和周行舟脑中资料给出的标准几乎一致。
“送去制膜。”
两点四公斤粉体被分成三份。
一份用于生产。
一份留作复检。
最后一份封存。
试验生产线的设备也开始向临时厂房集中。
十七类核心设备来自十一个单位。
辅助设备来自二十多间实验室。
它们原本遵循不同标准，接口也各有脾气。到了厂房里，像一群临时拼起来的项目组，谁都觉得自己的格式最正规。
装配人员先解决机械接口。
尺寸不合的地方重新加工。
信号不同的地方加转换模块。
控制程序读取不到设备数据，就在中间多放一台终端进行翻译。
系统对这条生产线的评价不断变化。
【设备完整度：61%】
【设备完整度：74%】
【设备完整度：93%】
【试验生产线已完成基础装配】
【预计成品合格率：63.4%】
终于超过系统要求。
所有人都清楚，预计只负责提供希望。
真正开机后，机器通常会提出自己的意见。
第一次空载运行，第三段传送辊速度慢了千分之八。
这点误差放在普通生产线上很难发现，到了分子孔道定向环节，会让后半段膜片全部报废。
控制组用了四十分钟修正。
第二次空载运行，表面离子写入机出现位置偏差。
原因是两家单位使用的坐标标准不同。
一个从设备左侧计算。
另一个从产品进入方向计算。
双方的程序都没有错，合在一起，膜就容易拥有两套人生。
坐标统一后，第三次运行通过。
距离系统截止时间还剩十一小时。
周行舟进入临时厂房。
他换上洁净服，通过风淋区域，站到生产线启动终端前。
系统要求他参与首次生产。
没人知道“参与”需要做到什么程度。
规则组决定让他完成原料确认、设备启动和首卷产品取样。这样最稳妥。
许怀山站在操作区外。
“记住流程了吗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出问题立刻停机。”
“系统要求连续生产十米。”
“设备坏了，可以修。材料坏了，可以重做。”
许怀山指着周行舟。
“人坏了，今天找不到替代品。”
周行舟点头，检查原料编号。
A7型粉体进入混合装置。
基础膜材开始制备。
九组沉积模块依次运行。
半透明膜层从设备另一端缓慢出现，进入孔道定向区域。
五百组电极同时工作。
一千五百个传感点不断返回数据。
前十厘米通过。
系统没有提示。
第一米通过。
检测模块给出结果。
【局部缺陷率：8.1%】
合格。
第三米时，缺陷率升到百分之十九。
检测人员立刻调整电场参数。
第五米，缺陷率回到百分之十一。
第八米，生产线传来一次异常振动。
一组临时加工的辊轴出现偏移。
产品边缘开始卷曲。
“停机吗？”控制人员问。
许怀山看向周行舟。
系统要求连续生产。
一旦停机，前八米全部不算。
周行舟调出技术资料。
大脑开始发热。
卷曲原因、辊轴受力、膜层状态，几组数据同时出现。
“不能停。”
他指向第四组张力模块。
“把张力降低百分之六，右侧辊轴提高零点四毫米，速度降到原来的百分之八十三。”
控制人员照做。
膜片边缘逐渐恢复。
第九米。
第十米。
生产线完成最后一段制膜。
成品被送入检测模块。
所有人都在等结果。
一分钟后，系统先给出判定。
【连续生产长度：10.2米】
【核心设备自主制造比例：87.6%】
【成品综合合格率：61.3%】
【试验生产线判定成功】
【技术授权等级：完整】
周行舟摘下手套。
他刚想说完成了，系统又出现一页新的检测结果。
【首批产品性能超过基础标准】
【检测到当前文明具备快速产业化能力】
【开放技术扩展模块】
【新增应用方向：高盐废水资源分离】
【新增应用方向：盐湖元素选择性提取】
【新增应用方向：工业贵金属回收】
许怀山听完最后一项，立即拿起刚生产出的膜片。
“先别收工。”
“还要做什么？”顾长青问。
“找一份冶炼废液。”
许怀山看着那卷只有十厘米宽的膜。
“如果它真能从工业废液里选择贵金属，这项技术解决的就不只有喝水问题了。”
半小时后，一份含有多种金属离子的模拟废液送到试验区。
新膜被装入验证设备。
废液从膜层表面流过。
三个收集容器里，很快出现了不同成分的液体。
检测人员拿到第一组数据后，又算了一遍。
随后，他把结果递给许怀山。
目标金属的单次提取率，百分之九十八点七。
许怀山看完报告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把在场人员名单封存。”
顾长青问：“技术价值需要调整？”
“需要。”
“调整到什么级别？”
许怀山将报告合上。
“我没有权限给它定级。”
他拿起专用通信设备。
“通知水资源、矿产、工业循环三个领域的负责人。”
“再向上报告。”
“这已经不是一个研究项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