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首长让我转告你,何副部长已经看过那份报告了。”
锦鱼把绕住小臂的电话线解开,耳朵贴紧听筒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内容有参考价值,数据方法也值得继续核实,部务会讨论时,他会提出不同意见供大家参考。”
“只有这些吗?”
话问出口以后,锦鱼抬手按住额头,没等小李回答,又自己把话接了回来。
“对不起,小李叔叔,我刚才贪心了,我盼着他直接说这几条不能过。(???????)”
“首长猜到你会这么想,让我把后面的话一起带到。”
“秦爷爷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这件事爷爷会尽力,可制度的事,一两个人改不动,需要时间,也需要大势。”
锦鱼靠在桌边,鞋底碰着脚凳横木,半天没有再晃。
小李等了一会儿,继续转述。
“他还说,你做好自己的事,让更多人看到中医的好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。”
“何副部长不能公开反对孙德明吗?”
“他分管的工作不同,没经过部务会便插手起草,会有人说他越级,也会让正常讨论变成部门里的争执。”
“那他在会上提意见,能让文件停下来吗?”
“我不能替何副部长回答,首长只让我告诉你,他收下了报告,也会盯着后面的讨论。”
锦鱼把脸贴到冰凉的话筒外壳上,闭了闭发涩的眼睛。
“我明白了,秦爷爷帮我把纸送进门,纸能走多远,还得看上面写的东西够不够重。”
“首长还问,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?”
锦鱼看了一眼桌边的周老,又看见外婆端着饭盒站在门口,立刻坐直。
“有呀,今天的饭还追到学院来了,我想少吃一口都难。(?˙o˙)?”
外婆听见这句,揭开饭盒盖子,把蒸蛋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少跟首长说好听的,早上那半个馒头还藏在书包里呢。”
小李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。
“这句我也得照实转告。”
“别转,秦爷爷一着急,爹也会跟着来查饭盒,我以后还怎么藏不爱吃的芹菜叶呀。(???????)”
陆征远正好从门外进来,听见末尾半句,伸手拿过她的军绿书包。
“先把馒头交出来。”
“爹,您怎么连长途电话都追得上?”
“我来接你回家,顺便听何副部长的答复。”
小李在另一头说道:“陆师长,首长让我提醒一句,别替孩子去卫生部拍桌子。”
“知道,我只提供公开材料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锦鱼没有马上去吃饭,手还放在听筒上,视线落向墙边那摞病案复印件。
陆征远拉开椅子。
“对何副部长的答复不满意?”
“刚听见时不满意,我以为报告送到副部长手里,争议条款就能被按住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他肯在会上提,已经把能开的门开了一条缝,我不能趴在门口等他把整面墙推倒。”
周老看向她。
“首长说的做好自己的事,你想做什么?”
“孙德明最常说的是疗效不确定,师承质量不好统一,基层大夫又没有完整记录。”
“这些话确实难反驳,不少乡下大夫看完病,连病案都留不下来。”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留。”
锦鱼抽出空白册子,在第一页写下《中医基层疗效记录行动》,最后一笔落下时,铅笔芯断在纸上。
她盯着那截断芯看了片刻,拿小刀重新削笔。
“先从传承营学员开始,请他们联系各自带教老师,把能连续随访的病例留下来。”
赵教授接过册子。
“全国各地辨证用词不同,方药记录也不统一,收回来只会乱成一堆纸。”
“先定最少项目,初诊症状要写,舌脉要写,辨证依据要写,用药和针法要写,复诊变化也要写。”
“有效怎么判?”
“不能只写好转,疼痛减了多少,能不能吃饭,能不能下地,发作间隔有没有变化,都要按病种另定。”
顾延之拿起铅笔,在标题下面补了一行。
“还要记录无效病例,停药原因,转西医治疗的情况,以及不良反应。”
“对,光收治好的病案,别人一句报喜不报忧,我们辛苦寄来的纸就全轻了。(?﹏?)”
张亮从外面进来,见桌上又铺开了材料,脸先垮了半边。
“十二页才写完,你们又要开新课题?”
“这回不写十二页,我们要收几万份病案。”
“几万份?”
“现在可能只有几十份,慢慢连起来,总会比一份意见书厚。”
“谁来整理,学院实验室装得下吗?”
“先建统一编号,各地保留原始病案,只把去掉姓名的摘要寄来,省里留一份,京城再留一份。”
顾延之摇头。
“两份还不够,纸张会丢,抄录也会出错,每份摘要要由带教老师签名,修改处另留说明。”
赵教授把茶缸推到一边。
“患者同不同意,你也得管,病案拿来研究,不能看完病便把人家的情况到处寄。”
“表格最前面加知情说明,姓名和住址不寄,只留年龄范围,地区,病种和治疗经过。”
张亮翻了翻空白册子。
“传承营学员散在各省,回信来一趟要等上好久,谁愿意替你做这种慢活?”
“孙浩然愿意组织京城那边,林素问做事细,她可以先试一批表格,剩下的人,我一封封写信问。”
“你又要熬夜?”
外婆把蒸蛋勺子塞到她手里,随后抽走桌上的铅笔。
“不熬,今天只定框架,信让张亮哥哥抄,我负责最后核对。(。???-)?”
张亮抬手指着自己。
“我刚进门,任务就分完了?”
“你字写得清楚,学员也认得你,总不能让我师父抄几十封信吧。”
周老翻到计划最后一页。
“这件事做起来要几年,文件却可能几个月内定稿,来得及吗?”
“短期的病案先用来争取试点和分级准入,长期的资料留下来,往后再有人说中医说不清疗效,我们就把它摆出来。”
陆征远问道:“军区能做什么?”
“边防卫生所的公开诊疗记录,可以按同一张表整理,军医签字,涉及驻地和任务的信息全删掉。”
“我让卫生处先选两个单位。”
“不能只选疗效最好的,也要选记录最完整的,出了无效病例照样报。”
陆征远点头,拿走她藏在书包里的半个馒头,又将饭盒推近。
“先吃完,再写。”
锦鱼舀了一勺蒸蛋,目光还落在那行新标题上。
一份意见书能被压下去,七个人也能被逐个找到,可散在各地的病人和大夫一旦留下自己的记录,就不会只剩一个名字。
周老拿起册子,翻了许久才问道:“这项行动,由谁发起?”
锦鱼咽下嘴里的蒸蛋,把削好的铅笔重新放到纸上。
“先写我们师徒两个,等第一批病案寄回来,再请愿意的人把名字一个个添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