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怪黄叔,”韩英笑了笑,把准考证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,“我刚才给赵书记打了电话,他也说要查查背后的事,现在我名报上了,别的都不急。”
黄贵武点了点头,又看向旁边的沈书言:“小沈的名报上了?”
“报上了,多亏了知珩那边的消息,谢谢您关心。”沈书言赶紧回道。
两人从公社大院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歪到了西山根,橘红色的光把土路染得暖融融的。
韩英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准考证,松了口气对沈书言说:“这下好了,名都报上了,回去安心复习就成,再过半个多月就该考试了。”
沈书言走在她身边,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头,这几天他就感觉跟做梦一样。
韩英偏头看他,沈书言垂着头,额发挡住了眉眼,看起来还是那副惯常的沉默样子。
她笑了笑,说:“你怎么了?家里的事平反了,你也能考大学回城里了,怎么还看你不高兴呢。”
沈书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按说这一天是他盼了多久才得到的,他的日子很快就要回到之前的那个样子了。
可是他现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,反而有些无措的彷徨。
沈书言脚步顿了顿,喉结滚了半天,才低低吐出一句话:“我就是……有点舍不得靠山屯。”
这话倒出乎韩英意料,她挑了挑眉,笑着逗他:“舍不得啥?舍不得每天天不亮起来挑粪浇水?还是舍不得冬天睡冷炕?真考上了大学,以后回城里坐办公室吹暖气,不比在屯子里遭罪强?”
沈书言抬起头,夕阳把他的脸染得泛红。
他看着韩英弯起来的眼睛,话到嘴边转了个弯,变成了一句含糊的:“自从遇见你有以后,我可没再过过这样的日子。不光是这些,屯子里这些人……待我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你们都待我很好。”
韩英被他说得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笑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话说的,咱们以后就算去了不同的大学,那不还是朋友吗?又不是这辈子不见面了。再说真考上了,放假回来探亲,不还是能回靠山屯看看?”
沈书言看着她坦然的样子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落了地,也跟着笑了笑:“你说得对。是我想多了。那你要是去了燕市,还会回来吗?”
听了沈书言的这个问题,韩英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很肯定的回道:“会!一定会的。这里是我的根,我韩英是因为靠山屯和后面的十万大山才立起来的。我不会放弃这里,更不会离开这里。”
沈书言望着韩英眼里透亮的光,嘴唇动了动,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两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,道边的野酸枣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,风一吹就滚下几个,砸在土路上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远远就看见王师傅的大解放停在老地方,王师傅正靠在车门上抽烟。
看见他俩过来,远远就喊:“英子!名报上了吧?我就说没人能拦得住咱们靠山屯的闺女!”
“托您吉言,报上了!”韩英笑着挥了挥手,脚步轻快地爬上车。
大解放摇摇晃晃往回开,土路上的残雪早化干净了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韩英靠在副驾的椅背上,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硬硬的准考证,心里终于彻底安稳下来。
回了屯子,一进院门吴梅花就迎了上来,手里还攥着刚蒸好的红薯:“可算回来了!咋样?顺不顺利?”
“顺利,名报上了。”韩英接过红薯咬了一口,甜糯的热气滑进胃里,暖得浑身都舒服,“就是张副主任记恨我卡了一下,黄叔赶回来给解决了。”
吴梅花啐了一口:“那个姓张的就不是个好东西!之前就帮着他侄女藏赃,现在还敢卡你报名,我看他是活腻歪了!”
韩佳如和韩佳平也从里屋跑出来,围着韩英看准考证,这才彻底放了心。
“你们都好好学习,这一个多月你们什么都不用干。我给你们做饭,保证你们的后勤服务。”吴梅花挥挥手下了命令。
看着老四韩佳意抱着孩子要溜,吴梅花立刻出声喊道:“老四你反正也不参加高考,就每天过来帮我干活,给你姐姐妹妹们洗衣服啥的。”
“噗嗤!”韩英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她娘这是想抓壮丁了。
韩佳意:“........”她现在说要考还来得及吗?
韩佳意愣在门槛边,手还扶着怀里睡熟的孩子,苦着脸回头:“娘,我家大小子才刚会走,我哪走得开啊……”
“走不开也得走,”吴梅花把围裙带子紧了紧,往灶屋走,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男人这两天不是去山里拉木料了?你把孩子抱过来我帮你看着,你就给我洗几件衣裳烧烧火,能累着你?你几个妹子要考试,这是咱们家头等大事,谁都得搭把手。”
韩英笑着擦了擦眼角,拉着韩佳意的胳膊往炕沿坐:“四姐没事,娘说笑呢,等我们考完了,我帮你给大小子做个新棉裤,再给姐夫打两双新布鞋,行不?”
韩佳意才吁了口气,点着她的额头笑:“就你嘴甜,我哪敢让你忙活,行了行了,我留下就是了,不就是多跑两趟吗。”
一家子闹哄哄的,晚饭就在院子里摆了小桌子,吴梅花蒸了白面馒头,还炒了鸡蛋酱,就着刚腌的酸萝卜,吃得每个人都热热乎乎的。
韩毛贵听说报名成了,特意从自己家拿了半瓶烧酒过来,给韩英满了小半杯:“英子,叔佩服你,遇事不慌,还能找对门路,将来肯定有大出息。”
韩英端着杯子站起来,跟韩毛贵碰了碰:“都是叔和大家伙帮我,不然我哪能这么顺。”
喝了两口酒,韩毛贵咂咂嘴,又说起张副主任的事:“黄书记今天下午打电话过来了,说要查张副主任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卡高考报名,这可是犯了大错,说不定那位置都保不住。”
吴梅花撇撇嘴:“早该查了,他护着他那黑心侄女,就该一起撸下去,省得留在公社害人。”
韩英看韩毛贵的样子分明是有事,他以前可从来没主动来找她喝过酒。
特别是韩英恢复女装后。
“村长叔,你是不是有啥事啊?有事你就说,要不你这酒我总喝的心惊胆颤的。”韩英还是主动问了出来。
韩毛贵听了先是一愣,然后就哈哈大笑:“你这孩子!我也没啥事,就是想问问你,你这参加高考肯定是往大城市考吧!人家大学生都是包分配的。你这......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