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心跳沉闷而缓慢,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,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发颤。
跳完一下,就没了。
宁楚没有急着动。他单膝跪在那块半截埋入泥土的石碑旁,手指按在“镇魂渊”三个字上,指腹下的石面冰凉,凉得渗骨头。
“月婵,别动。”
身后传来衣料摩擦泥地的声音,月婵撑着手臂坐了起来,咳了两声。
她的浩然正气在刚才那场遭遇里消耗不小,嘴唇发白,但已经回过神了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那不是回声。”
“不是。”
宁楚站起来,扫视整个洞穴。
大得离谱。
洞穴顶端距地面至少二十丈,粗粝的岩壁上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小的石头,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。
那些光照不亮整个洞穴,只勉强勾勒出四周岩壁的轮廓,远处的黑暗依旧浓稠。
数百颗幽蓝色光点倒悬在头顶,一颗挨一颗。
美得不对劲。
“燕子期。”宁楚走过去,拍了拍摊在地上那个仰面朝天的家伙,“醒醒。”
燕子期的眼皮抖了两下,猛地翻身坐起。
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查看自身伤势,而是从腰间摸出那个已经满是裂痕的黄铜仪器,朝空中举了举。
“灵气浓度……极低。”他皱眉,用指甲弹了弹仪器外壳,
“不对,不是低,是这里的灵气全是死的。流不动,吸不了。”
又调了个频率,铜盘上的指针转了半圈停下来。
“时间流速正常。”
宁楚微微松了口气。
刚才在后山经历的那些时间碎片、褶皱、加速区——那种随时可能被切成两半或者困在某一秒里永远出不来的恐惧,比任何敌人都可怕。
至少这里的时间是正常的。
“所以我们从时间裂隙里掉出来了。”燕子期把仪器揣回腰间,四下张望,“掉进了一个地下密室?”
“不是密室。”月婵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石碑旁,蹲下身,用袖口擦去碑面上的泥渍,露出“镇魂渊”三个字下方更小的一行刻字。
她的手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行字是古篆。”月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“入此渊者,生死不论,功过不计,永镇于此。”
燕子期的表情变了:“墓志铭?”
“是判词。”月婵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泥。
墓志铭是给死人写的,判词是给活人判的。
写判词的人,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。
宁楚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开,投向洞穴更深处。
幽蓝色的微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影子的尽头,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竖直的、高矮不一的轮廓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燕子期突然说。
脚步声从洞穴的远端传来,极慢,极沉——走三步,停两秒,再走三步。
宁楚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,真气在经脉里涌动。
然后他看清了来人。
韩青松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脸色惨白,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,左臂不自然的垂着,但步伐很稳,人是清醒的。
月婵敏锐察觉到韩夫子的异样:“韩夫子,你的手臂?”
“没事,刚才脱臼了,已经正过位,一会就好。”
“韩夫子,我扶你”燕子期走了过去。
韩青松摆了摆右手,制止了他搀扶的动作。
“我被传送到了东北方向大概三百步外的位置,摸了半个时辰才过来。”韩青松的声音嘶哑,
“传讯阵盘在时空风暴里炸了,季玄之给的令牌信号也发不出去。这地方的空间坐标完全是乱的,定位锚点被人抹干净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被困住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出来很轻,落在每个人心里很重。
宁楚没有接话,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洞穴深处那些竖直的轮廓吸引了。
幽蓝色的微光下,那些轮廓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。
不是石柱。
是人。
准确地说,是人形的石像。
几十座,散布在洞穴中央的空地上。
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姿态也各异——有的双手抱头蜷缩在地,有的仰面朝天张大了嘴,有的伸出手在抓什么,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,一条腿抬在半空。
每一座石像的面部表情都被凝固在同一种情绪里。
恐惧。
发自骨髓的、想逃却逃不掉的、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。
燕子期的脚步慢了下来,然后停住了。
“这些……”他咽了一口口水。
宁楚走近最前面的一座石像。
一个年轻男人,身高约五尺七寸,穿一件长衫,双手前伸,十指张开。
他的衣纹、发丝、甚至脸上的毛孔——全部清晰可见。
没有任何雕刻的痕迹。
没有刀凿的纹路,没有打磨的光滑。每一寸“石质”的表面都保留着活人皮肤的纹理和褶皱。
这不是雕出来的。
是从一个活人身上,一寸一寸长出来的。
“楚宁。”月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已经走到了另一座石像前,蹲下身,用袖子擦掉底座上厚厚的灰尘。
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月婵念了出来:“庆历二十一年,内院弟子叶无双,误入禁地,永镇于此,以儆效尤。”
她站起来,又走向下一座。
擦灰,念字。
“太和九年,丙字院弟子萧牧尊,私闯后山封锁区,永镇于此。”
下一座。
“开元四十年,甲字院弟子韩天立,夜探地脉深处,永镇于此。”
下一座。
“嘉元三年——”
月婵的声音断了。
她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时间跨度。”月婵抬起头,“庆历是书院建立之初的年号,距今超过四千年。太和、开元、嘉元……一直到三百年前。”
她环顾四周那数几十座石像,声音放轻了。
“四千多年!这里有四千年的!”
安静。
水滴声一滴一滴,从洞穴顶端坠落,砸在地面的水洼里,回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放大。
燕子期走到一座保持跪姿的石像前,伸出手,犹豫了一秒,碰了一下石像的肩膀。
冰凉的,坚硬的。没有任何生命的反馈。
“永镇于此,以儆效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