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脸,两人离得太近,额角险些擦过他的唇。他只望着她,声音放得更轻。
“小时候你最烦抄书,总拿来叫我替你写。我的字与你不同,交上去一眼便能看出来,你还嫌我写得不好。”
苏昭慢慢想了起来。
那时候她求他帮忙,求得理直气壮。等他真替她写完,又举着纸挑剔,说这个字不像,那个字也不像,先生看了还是要罚她。
“所以你便用左手……”
“左手写得慢,正好照着你的字,一笔一画地学。”他看了一眼纸上,“替你抄得多了,也就像了。”
苏昭又去看他的左手。
方才握笔时,那只手稳得很。六年前右手伤成那样,他若早就能用左手写字,又何至于……
“那你后来,为什么不肯用?”
霍凌川将她方才碰乱的纸角抚平,指腹停在她写的那一行字旁。
“也用,只是不大在人前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望着她,唇边还留着笑,眼神却安静下来。
“后来见不着你。旁的东西该收的收,该还的还,到最后,倒只剩这笔字,还带着一点你的样子。”
苏昭的手指蜷了蜷。
“我舍不得再改,也不大愿意叫旁人看见。”他轻声道,“总觉得,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她本想再看看那张纸,眼前却渐渐模糊了。
幼时偷懒耍赖,硬塞给他的几页抄书,她早已忘了。他却一笔一画地记着,连同她写字的习惯,一并留到了如今。
前世最后一次见他,他已落魄多年,仍用那只伤了的右手慢慢写字。那时候,她只知道他写得艰难,却不知道,他左手藏着一笔好字。
一笔同她一模一样的字。
“凌川哥哥……”
苏昭哽咽转过身,伸手抱住了他。
霍凌川猝不及防,扶着椅背的左手忙收回来,稳稳接住她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前,双臂越收越紧,连他的衣袍也攥出了褶痕。
他原还想笑她,话到了嘴边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隔着衣料,她能听见他的心跳,一声比一声快。于是将脸贴得更近些,鼻间都是熟悉的气息,背上有他的手掌轻轻抚过,掌心温热。
隔了两世,她终于又能这样抱住他。
他就在这里。她抱紧些,他便也将她抱紧些。
霍凌川起初还怕碰乱她的发髻,只虚虚扶着她的背。可她始终不肯松手,脸颊贴在他胸前,像是终于找着一处可以歇息的地方。
他垂下脸,唇边轻轻碰着她的头发,停了片刻,才低声问:“怎么又要哭?”
苏昭摇头,手臂却圈得更紧。
霍凌川胸中软得厉害,便由着她抱,连姿势也不曾换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昭原先堵在胸前的那口气,终于一点点松下来。
霍凌川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我的事说完了,你的呢?今早在镖行门前,为什么不高兴?”
苏昭在他怀里动了动,声音隔着衣襟传出来,有些闷。
“昨日听说姜晚病了,我便去瞧瞧。谁知到了窗外,正看见他们亲热。”
抚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下。
霍凌川想过许多缘由,唯独没料到这一桩。她还这样亲近地抱着他,说起的却是她的夫君与另一个女人。他一时不知该问什么,只怕哪句话说得不好,又碰着她的伤处。
“昭儿……”
苏昭等了片刻,没等到下文,便仰起脸来看他。
他眉间微蹙,望着她,分明有话想说,却又斟酌着不肯轻易出口。
她眼里还带着湿意,唇角却先弯了起来。
“骗你的,不是为这个。”
霍凌川看了她一会儿,无奈地轻抚过她眼尾。
“还唬我。”
苏昭往他怀里靠回去,这一回,连肩背也松了。
“我是听见他们说起从前,才知道,他们竟也是少年时便相识的。”
“姜晚进苏家之前?”
“或许是。我已遣人去查了。”苏昭道,“她老家也在平陵,与崔修谦同乡。昨日问过当年的管事,我才知道。”
她圈着他的腰,慢慢说下去。
“她到我家时,娘说她可怜,叫我好好待她。后来读书、出门,她总陪着我。我有些什么,也想着分她一份。”
“出嫁时,我还觉得,幸好有个熟悉的人跟着,往后到了别人家,遇着什么事,也有个人可以商量。”
霍凌川听着,手掌仍轻轻抚着她的背。
“如今才发现,她有许多事,我从来不知道。”
苏昭说到这里,声音停了。她无意识地捻着他腰侧的一点衣料,过了片刻,才轻声问:“若他们早就这样好,为何还要来招惹我?”
霍凌川尚未开口,她便摇了摇头。
“也不是不明白。只是不愿意信,竟真有人能这样。”
他将她抱紧了些:“昭儿,你自己再难,也总替旁人着想。他们却仗着你待他们好,事事只顾自己。这是他们的错,你不必替他们寻理由。”
他轻轻抚过她的背:“既然他们瞒了你这么多事,咱们便一件件查清楚。等查明白了,你想怎么办,我们一道商量。”
苏昭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
她坐在椅上,他一直俯着身迁就她。方才只顾说话,此刻才发觉他已这样站了许久,便松开一只手,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“你坐下来。”
霍凌川将旁边的圆凳拉近,才坐稳,她便靠过来,将头枕在了他肩上。
他的手臂顺势拢住她,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搁在膝头的手。
“这样可舒服些?”
“嗯。”
苏昭侧了侧脸,寻了个妥帖的位置。窗外夕阳正好,落在书案那张墨迹已干的纸上,映出一道金色。
她望着那两行字,过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今日许姑娘还夸咱们配合得好。”
霍凌川唇边有了笑:“本来便好。”
“你倒不谦虚。”
“不是你先说自己厉害的?”
苏昭闭着眼笑了,手指在他掌中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自然厉害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后半句却渐渐轻了。
“商会那日,陈掌柜那里……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还有冯大夫,你不许嫌麻烦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
霍凌川侧过脸,看见她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,便将肩放低些,好叫她靠得舒服。
“困了便歇一会儿。”
苏昭没有应,握着他的手却慢慢收紧了。
他以为她还有什么要交代,正要俯耳去听,便听见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凌川哥哥。”
“嗯?”
她睁开眼,却仍枕着他的肩,没有仰脸看他。
“我能不能……以后永远都同你一道回家?”
霍凌川的呼吸轻轻一顿。
方才她说起崔家,说起姜晚,他尚能稳稳地应她,此刻却许久没有出声。
苏昭等不到回答,终于抬起脸来。
他正望着她,握住她的那只手收拢,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。
“能。”
他答得很轻,却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咱们往后都一道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