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快步走出天字二号房,也不管后门有没有锁,一路小跑绕到客栈后巷。后巷很窄,并排只能走一个半人,两侧是高高的墙,地面上的积雪果然没有人踩过,洁白平整像一层棉絮。她蹲在下午顺子被抓的柴房门口,用削笔刀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挖。她不知道自己要挖什么,但她知道如果窗台上的磨痕是案发时留下的,那么从窗口坠落的物体应该落在窗台正下方的雪层底部。
刀尖触到雪层下方时碰到了什么硬物,不是石头。她把手伸进冰冷的雪水里,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,她把它捏起来,举到眼前。
一支铜簪。
一支极其普通的铜簪,没有任何镶嵌、没有刻字、没有纹饰。簪身约有四寸长,簪头是极简单的云头造型,手艺粗糙,成本大概不超过十文钱,是江宁城里最穷苦人家的妇人都会戴的那种廉价铜簪。唯一不普通的是,簪尖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明晓捏着那支铜簪,站在风雪交加的后巷里,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砰砰作响。这不可能是顺子的东西,顺子一个男人,身上不会有女人的铜簪。也绝对不可能是胡静姝的,胡静姝戴的发簪是银的,上面还镶了一颗绿豆大的南珠,光是那根簪子就够买几百根这种铜簪。
这是一个女人留下的东西。或者说,是一个案发时出现在天字二号房里的人留下的东西。
她将铜簪小心地裹进随身带的一方旧帕子里,收进怀中,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二楼。
回到天字二号房,她想起那方苏绣绢帕,绢帕已经被张捕头带回衙门,她没有物证可碰。但她记得绢帕被发现的位置是在死者枕头底下,用枕巾盖着。
她走到床边,掀开枕头。枕头上还有死者头发残留的油脂痕迹和一股淡淡的头油味,枕巾是客栈统一配的粗白布,已经被老仵作翻得皱巴巴的。她将整个枕头拿起来,翻了个面,枕头背面紧贴着床板的那一侧,有一小片几乎看不出来的水渍痕迹,已经干透了,但水渍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粉末残留。她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,放到鼻子跟前。
有极淡的香味。不是花香,不是麝香,是一种略带苦涩的草木香,闻起来有一点点像薄荷,但又比薄荷更涩、更苦。她认识这个气味,在户曹整理田亩册子时,老吏们为了防止虫蛀,会在文书夹层里塞碾碎的苦艾叶。这是苦艾的气味,但这片水渍里的苦艾味比正常防虫用的苦艾浓得多,浓到有些发腻。
她用指尖多沾了一些粉末,又在拇指上摊开细细辨认。粉末颗粒极细,不像碾碎的艾叶,艾叶碾碎了应该是纤维状的不规则碎屑,但这是极细的粉末,细到像是用研钵反复研磨过的。
不是苦艾叶,是某种用苦艾调配的药剂或者香料。
她把粉末用一小片纸包好,也收进怀里。
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,闭上眼睛,让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翻腾、碰撞、重新组合。
死者钱万通,扬州布商,一刀毙命,排除谋财害命。天字一号住客刘大有听到的争吵声,他到底是真的听到了,还是编的?那方苏绣绢帕,湖州绫罗、苏绣手法、一贯钱的身价,不是普通人家用的。但绢帕沾了血,被压在死者枕头底下,却又被枕巾仔细盖着。为什么要把沾了血的绢帕藏起来,却又藏得不够彻底?是时间不够,还是故意留一半线索?
最关键的是,绢帕这种女人的贴身物件,为什么会在一个中年男布商的枕头底下?要么绢帕的主人就是案发时在这个房间里的人,要么有人希望别人认为绢帕的主人就是案发时在这个房间里的人。而绢帕的材质,湖州绫罗……湖州,湖州以蚕桑丝织驰名天下,湖丝和湖绫是大宋最高档的丝织品之一,专供上等绣品和富贵人家。钱万通是个布商,来江宁进云锦。云锦。湖绫。丝织品。这个交集,是布匹生意。
慢着。湖州不仅产丝绸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湖州是宋代铜钱私铸的重灾区之一。
明晓的思维忽然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或许是因为她在户曹待了一段时间,经手了不少赋税文书,其中有一份是江宁府历年查获私铸铜钱的记录。湖州、宣州、歙州一带,山高林密,私炉遍布,当地不法之徒收购官铸铜钱回炉重铸,掺杂铅锡,牟取暴利。而私铸铜钱的流通渠道,往往与布匹、茶叶、盐货等大宗商品交易重叠,因为只有大宗交易才能产生足够大的现金流来洗白私铸铜钱。
钱万通是扬州布商,来江宁进云锦。云锦是高价值商品,一匹上等云锦在汴京能卖到几十贯钱。如果他是用私铸铜钱来支付货款,或者他本身就是私铸铜钱流通链条上的一个环节,那么他约见的人,可能不是什么云锦商人,而是这条链条上的另一个环节。而那方苏绣绢帕,她瞥见到绢帕上绣的是梅花。梅花在宋代文人雅士的意象里代表高洁、傲骨,但在某些隐秘的圈子里,梅花的五瓣花瓣是“五铢”的谐音暗语,可以被用来指代铜钱交易。
当然,这个推测还太远,需要更多证据。
但她已经找到了一个比绢帕更实在的物证——那支铜簪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将封条原样贴回门框上,用手掌按了按浆糊的位置。然后她下了楼,把铜钥匙还给掌柜。
窗外的雪还没有停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掌柜在柜台后面点起了两盏油灯,昏黄的灯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。
明晓悄声离开,回到吏舍时,舍友秦胥吏不知道去哪儿了,虽然两人同住一屋,几乎没说过什么话。
她把怀里那支铜簪和那一小包粉末取出来,摆在桌上,就着油灯灯光仔细端详。簪尖的血迹已经干透发黑,在铜面上形成一层薄而脆的痂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血迹层很薄,一刮就掉,露出下面干净的铜面。这说明血迹是在簪子表面干了以后没有经过擦拭或冲洗,如果是擦拭过的血迹,应该会有涂抹的痕迹,而不是这样均匀的一层薄痂。
更重要的是,铜簪的簪身有一处极细微的弯曲,弯曲的位置离簪尖约一寸半,弯曲角度不大,但足够让这根簪子无法顺畅地插入发髻。这是一根被人用力握过、甚至在用力时被按弯了的簪子。什么人会在用一根铜簪时使出这么大的力气?不是装饰,不是插戴……是刺。
明晓将铜簪重新包好,收进怀里。她知道这根铜簪现在还不能拿出来,擅揭封条、擅自进入案发现场、擅自带走物证,任何一条都够她被张捕头请进刑曹问话。她需要在适当的时机、用适当的方式,把铜簪和粉末这两样物证交到张捕头手里,同时还要解释清楚自己是怎么拿到这些物证的。在此之前,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,等明天天一亮,以送文书为名正大光明地去刑曹查证一件事,再顺路看看胡静姝。
她站起身,把桌上的油灯往旁边挪了挪,外面的雪还在下,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