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明晓心里还有一根线,一直没动。孙兖的那封信。孙家在常州有间香料铺,分家后归在了他名下。她在汴京时就知道孙家做香料生意,可不知道在常州也有铺子。
她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,每次都是看完就折好,塞进信封,压在包袱最底下,像压着一个不敢拆的谜。
胡宗回又跟来了。这孩子像块牛皮糖,黏上了就撕不掉,明晓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,顺子说他两句他也不恼,只笑嘻嘻地说“陈兄答应过我的”。
明晓拿他没办法,便由着他。
常州城东南的街市比城北热闹得多,沿河铺面一家挨着一家,幌子迎风招展。
孙兖信上说的位置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里,巷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“花市街”三个字。
明晓拐进巷子,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找到了孙兖的铺子,是因为巷口对面,一座正在装修的酒楼门口,几个匠人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匾。
那匾额用红绸遮着,还没揭,可明晓的目光扫过去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她看见匾额边上露出一角字迹,那笔法,那刀工,那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——她太眼熟了。
胡宗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不以为意地说:“哦,那家啊,听说是汴京一个大商贾来开的,叫清风楼。名字挺雅致,还没开张就有人传了,说里面的酒菜都是从汴京过来的老手艺,还没开张就有人惦记了。”
明晓的耳朵嗡嗡响,余下的话都没听进去。
清风楼、清风楼……
她想起汴京,想起那个灯火通明的中秋夜,想起她在清风楼后厨里盯着胖厨子剁蒜蓉、指着母的公的分笼蒸炒的时辰。她想起那个被她亲手策划、后来又亲手搅了局的中秋游园会,想起那些灯笼、那些螃蟹、那些被她临时改掉的诗会题目。她想起顾时……
她原来提的计划和建议,他真的开始实施了?
速度如此之快,还跨过了千里运河,铺到了常州。
明晓在心里骂了一句,这人执行力也太强了,而且手竟伸得这么长。
“陈兄?陈兄?”
胡宗回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
明晓回过神,扯了扯嘴角。
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然后,她在巷子里找到了孙兖的铺子。
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茶楼之间,显得有些局促。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,写着“孙记香铺”四个字,字迹已有些斑驳,不知是哪一年的旧物了。
推门进去,铺子里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。靠墙的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香膏、香粉、口脂、花钿,还有几盒小包装的沉香、檀香,用油纸包着,系着细麻绳。
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花香,甜丝丝的,不腻人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听见门响抬起头,见是陌生面孔,也不认识顺子,连忙笑着迎上来。
“客官,要点什么?咱们铺子的香膏都是自家调的,用的是南边过来的好料子,不掺假。”
明晓没应,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。
她对孙兖的具体产业不清楚,可她知道,孙兖分家分来的产业,就算很差,在他手里也能起死回生。
那伙计还在介绍,明晓点了点头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
她走到柜台前,拿起一盒口脂,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。是上好的茉莉花香,颜色也正。她放下,又拿起一盒香粉,在手背上试了试,粉质细腻,不浮不躁。
她在心里暗暗记下,这些货品,如果拿到汴京去卖,至少能翻一番。尤其是那些花钿,做得精致小巧,花样也多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她在汴京时见过那些贵妇、歌妓用的花钿,比这些粗得多,贵得多。
她正盘算着,目光忽然落在柜台角落里的一叠纸上,是一份手写的价目表,字迹熟悉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那是孙兖的字,她认得。
胡宗回在旁边东张西望,拿起一盒香粉闻了闻,呛得打了个喷嚏。
“陈兄,你这是想买东西送哪家小娘子啊?”
明晓没有回答,放下价目表,问那伙计:“你们东家,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货送过来?”
那伙计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试探着问:“客官认识我们东家?”
明晓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随便问问。”
她转过身,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,把那几样货品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挑了两盒口脂、一盒香粉,还有几样花钿,让伙计包起来。那伙计手脚麻利,一边包一边说:“客官好眼力,这些都是新到的货,常州城里独一份,别家可买不着。”
就在这时,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。
两人穿着灰色色的襕衫,头发束起来用方巾包着,乍一看像是两个清秀的少年书生。
可那身量太过纤薄,腰肢太过柔软,耳垂上还有未曾摘下的细小的银丁香——明晓一眼便看出是女子扮的男装,而且扮得并不高明。
走在前面那个,肤白如玉,眉眼间带着一股娇养出来的矜贵,进门便直奔柜台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掩不住那股急切的娇脆:“店家,你们这儿有没有汴京最时兴的货?口脂、花钿,都要最新的样式,不是汴京来的不要。”
胡宗回正站在柜台旁边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盒香粉,听见这声音,下意识抬头。那女子也恰好转头,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胡宗回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瞪,脱口而出:“静姝堂姐?”
那女子的脸刷地白了,白得像冬日里的霜。
她猛地转过身,一把拉住身后那个同伴,拔腿就往外跑。
慌乱间袖口带翻了柜台上的一只木盒,花钿散了一地。
她顾不上捡,只埋着头往外冲,正撞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的明晓。
明晓被撞了个满怀,那人却比她更慌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明晓伸手去扶,已经来不及了。
只听“啪——”的一声,那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,头上的方巾也散了,乌黑的长发泻了一肩,衬着那张又白又慌的脸,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。
她疼得龇牙,却没叫出声,咬着嘴唇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