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的声音穿透了夜风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明晓缩在舱里,从那道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文宗玉站在码头上,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抬起头,看着船尾那面猎猎作响的“林”字大旗,眼睛眯了起来,像一条被惊动的蛇,不急着咬人,可那目光底下的东西,让人后背发凉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不高,可在这嘈杂的码头上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林仁?泉州林家的船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船头那个声音也没再响起。
文宗玉的脚在地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他身后的那个打手头目凑过来,低声说了几句,他点了点头,那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既然是林家的船,就不查了。林老板是正经商人,不会窝藏罪犯。”
一挥手,那些壮汉从林仁的船旁边绕了过去,像河水遇到石头,分开了,又从旁边汇合。
明晓靠在舱壁上,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顺子蹲在门边,耳朵贴着舱壁,听着外面的动静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,低声说:“走了。”
明晓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船一直没有走。
文宗玉带着人走了之后,码头上恢复了安静,可船没有动。船工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船上,可谁也不去解缆绳,谁也不去撑篙,只是坐在船头,低声说着什么。
明晓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她不知道林家林仁是不是发现了什么,将心比心,她也不愿意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得罪文家那样的人家。
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,舱门被人敲响了。
三下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顺子看了明晓一眼,明晓点头,他才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明晓抬眼一看,愣了一下。
不是别人,正是那日在景德寺门口摆茶摊的老人家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沾满茶渍的短褐,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可那张脸,明晓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老人家显然没认出她。
他眯着眼睛,上下打量了明晓一番,目光从她那张黑黄黑黄的脸上扫过,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靛蓝布袍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郎君,我家郎君有请。”
明晓一顿。
郎君?
对了,那日在景德寺门口,这老人家说他在等他的郎君,说他们家官人是景佑元年的进士,说郎君是来参加别头试的。
别头试,姓林……
她只想到那日放榜时的别头试解元。
林希……
这么巧的吗?
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。
她只是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低着头,跟着老人家走出了舱门。
顺子跟在后面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,那里藏着孙兖给他防身的一把短刀。
老人家把他们带到了二层的一间舱房前,停下来,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,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,不急不躁,清朗文雅。
“进来。”
老人家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明晓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舱房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张床,一个书架。
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书,桌上摊着一卷书,旁边搁着一支笔,一方砚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,像是主人刚刚还在写什么。
一个人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,头发只用一根竹簪别住,没有玉冠,没有金饰,朴素得不像一个官宦子弟。
他转过身来,明晓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英俊,是那种——干净纯粹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,温润有力,眉眼细长,鼻梁挺直,嘴唇微薄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平和怡然。皮肤很白,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是那种常年读书、不怎么晒太阳的白,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,光滑,亮泽。
整个人不张扬,像一株青竹,风雨不惧,又让人觉得十分安心。
明晓想起她放榜时听人八卦说过。林希,字子中,福州福清人。别头试第一,是一位不可小觑之人。祖父林高,真宗朝进士,父亲林概,景佑进士,馆阁重臣。福清西溪林氏,真正的官宦世家,世代簪缨。
而林仁,是泉州海商,属泉州九牧林霞洲支,会是林希什么人?
同宗不同房,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。
可这一笔,在京城的官场,在汴河的码头,在危机四伏的夜里,比什么都管用。
林希看着明晓,明晓也看着他。
舱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林希开口了:“这位小娘子,请坐。”
几人当场一惊。
尤其明晓,她心一缩,低头看了看自己,靛蓝布袍,粗布腰带,黑布鞋,毡帽压得低低的,脸上抹着锅底灰。她觉得自己扮男装扮得还不错,虽然不是什么翩翩公子,可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穿,他是怎么看出来的?
林希在椅子上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。
“坐。不必拘束。”
明晓坐下来,顺子站在她身后,手还按在腰间。
那位老人家站在门边,像一尊门神。
林希看了明晓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声音还是很平静。
“在下林希,字子中,福州福清人。族叔林仁,是这艘船的主人。他让我来问问二位——文家的人,为何搜找你们?”
果然,这人就是林希!
明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可她脸上的表情是收着的,不露一丝破绽。
她在思考怎么回答比较稳妥。她
林希看着她,见她没有立马回答不说话,又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二位不必紧张。在下只是想知道,你们惹的什么样的麻烦。文家势力之大,你们想必也清楚。他们既然在码头上搜查,就不会轻易罢休。这条船,能护你们一时,护不了你们一世。你们总要下船。到时,文家的人若是还在追,你们怎么办?”
明晓知道他说得对,可她突然不想再说谎忽悠人,既然决定重新开始新生活,就要踏踏实实做事做人。
林希看着她,又等了一会儿。
“既如此,在下也不勉强。小娘子不愿说,那便不说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这艘船,只能送二位到下一站。到了之后,你们下船。文家的人会不会追上,是你们的事。”
明晓知道这已经是林希给的最大便利了,能躲避一时就还有机会,总比现在就被下船被抓回去好。
她点了点头:“多谢林郎君体谅,我们下一站就下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