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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其他类型 > 古代公门日记 > 第234章 想办法脱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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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晓知道文恭祖一直在监视着她,她只能像现在这样,被人潮推着,往前走,装作一个被游园会吸引的、普通的、没见过世面的女子。

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。

她看见了苏轼,他和苏辙站在诗会那边,手里各端着一杯酒,苏轼正对着一幅刚写完的诗稿摇头晃脑地念着,旁边围了一圈人,有人叫好,有人鼓掌,有人拿着笔想请他题字。苏轼来者不拒,接过笔,蘸了墨,大手一挥,龙飞凤舞,写完一张,又一张。苏辙站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地喝着酒,偶尔替哥哥收纸,偶尔替哥哥挡酒,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。

他们不远处,坐着苏洵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,眼神很亮。他和张方平一起,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。窗户半开着,正好能看见整个游园会。张方平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低头看着窗外的热闹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苏洵坐在他对面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儿子们,那目光里全是欣慰。

明晓又看见了章惇。他站在投壶区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矢,似是在等着自己出手。

曾巩带着曾家一大家子也来了,曾布比他精神一些,眼睛那些游艺摊子上扫来扫去,像在找什么好玩的。

然后她看见了孙兖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,不再是那种苍白,而是有了血色。他站在猜灯谜的游廊下,手里拿着一条谜语,正在低头想。顺子站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堆奖券,脸上全是笑,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。

明晓的心跳快了一些。她很想走过去,很想跟孙兖说句话,可她不敢。文恭祖就在身后,她不能暴露自己。

她只能远远地看着,看着孙兖猜中了谜语,看着顺子欢呼雀跃,看着他们领了奖券,高高兴兴地走远了。

她没有看见顾时。

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,诗会、投壶、灯谜、弈棋、捶丸、博饼、套圈、拔萝卜……都没有。

她在心里琢磨,游园会是一个很好摆脱文恭祖的契机,顾时那家伙应该正躲在某个阴暗处观察着一切。

她必须想个法子脱身。

在场的她认识的……

想了几遍,落到一个人身上。

张方平。张方平是朝中重臣,是苏轼的伯乐,文彦博的同僚。文恭祖绝对认识张方平,他看见张方平,于情于理都应该过去打个招呼。这是官场礼仪,是避不开的。

明晓目光回到始终在她三步远的文恭祖身上。

文恭祖正负着手,站在游廊的阴影里,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像一只蛰伏在草丛里的豹子,不动,不出声,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转,从东转到西,从西转到东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
明晓不知道他在等什么,她只知道,她不能等。

她得让文恭祖看见张方平。

可她现在是王桂芳,一个从乡下来的、没见过世面的、被顾时掳走的可怜女子。她不可能认识张方平,她得让一切看起来像巧合。

她深吸一口气,从那口气里挤出一丝好奇,然后用那种乡下女子特有的、没见过世面的语气开口了,声音不大,刚好够文恭祖听见。

“大人,您看二楼那个雅间,窗户开着,里面坐着两位老先生。一个穿着深色衣裳,背挺得笔直,气度不凡。另一个穿着半旧深衣,像我们村里的老学究,可又比老学究有派头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歪着头,像在努力辨认,“那位穿深色衣裳的老先生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对了!前几日在街上,他跟苏公子在一起,苏公子对他可尊敬了,还叫他‘张公’……”

文恭祖没有动。他只是顺着明晓的目光,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临窗的雅间。窗户半开着,张方平端着茶盏,低头看着窗外的热闹。苏洵坐在他对面,正说着什么,张方平偶尔点头,偶尔皱眉,偶尔笑。文恭祖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,又移过去,又收回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
明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是不想去,还是在犹豫,还是在等什么。

而楼上雅间里,苏洵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,隐隐约约地传下来,钻进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耳朵里。

“……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,战不善,弊在赂秦。赂秦而力亏,破灭之道也。”

苏洵的声音低沉有力:“秦以攻取之外,小则获邑,大则得城。较秦之所得,与战胜而得者,其实百倍;诸侯之所亡,与战败而亡者,其实亦百倍。则秦之所大欲,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战矣。”

赂秦,贿赂秦国,割地求和……

明晓一惊,今天是中秋,苏洵说这些……

“苟以天下之大,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,是又在六国下矣……”

苏洵没有停止。

“思厥先祖父,暴霜露,斩荆棘,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孙视之不甚惜,举以予人,如弃草芥。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”

苏洵的话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割开那些冠冕堂皇的遮羞布:“然则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无厌,奉之弥繁,侵之愈急。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。至于颠覆,理固宜然。古人云:‘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’此言得之。”

文恭祖侧了头,他特意看了一眼明晓。

紧接着投壶区那边传来喝彩声,苏洵的声音被掩盖下去了。

楼里,人群还在涌动,笑声还在继续,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

苏洵的声音没再响起。

明晓的计划失败,文恭祖依然站在游廊的阴影里没有动,继续看着那些人,那些热闹,那些灯火。

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,得想其他办法。

就在这时,她感觉头皮发麻,有种被什么盯上了的恶心感。

她一转头,人群里,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哥,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。他的眼神……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欣赏,是那种躲在人群后面、偷偷摸摸的、像驱虫一样的蠕动,令人作呕。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金带,头上戴着玉冠,长得倒是不难看,白白净净的,五官也算端正。

可那眼神,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,粘腻阴暗,像鼻涕虫爬过皮肤,留下一条湿漉漉的、凉飕飕的、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痕迹。

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满脸算计。

明晓赶紧低下头,把脸藏进领子里,掩盖着那股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恶心,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
下一刻,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顾时!顾时来了!”

明晓猛地抬起头,她顺着声音看过去,看见几个人从大门口涌进来,被人群簇拥着,有人喊“顾公子”,有人喊“顾兄”,有人喊“第三名来了”。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肩膀、那些后背、那些晃动的人头,拼命地找。可她找了半天,没有找到顾时。她只看见几个穿着差不多的年轻人,被人推着、挤着、簇拥着,往诗会那边走。

分明解试亚元苏轼也在,怎么顾时的风头却盖过了其他人?

文恭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,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,扫过那些喊的人,扫过那些被簇拥的人。
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,挂在天上。

明晓站在灯火里,站在人群边缘,站在文恭祖身后的阴影中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从画里抠出来、贴错地方的墨点。

不属于这里,不属于这个热闹,不属于这个中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