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明晓开始动笔。
首先就是题目汇编。她将模拟考场期间,苏轼、章惇以及几位口碑极佳的老秀才所出过的、反响最好的二十道经义题、十道策论题,分类整理,隐去出题人姓名,只留题目本身。
然后是破题角度示例。每道题目附三到四种不同风格的破题思路,有的偏重义理阐释,有的偏重史实佐证,有的偏重时务应对。这些思路有的是她从学子们的评语里反推的,有的是她观察高分答卷总结的,还有极小部分是她根据后世高考作文的“多元立意”逻辑,硬推出来的。
接着是考官风格浅析。这是全书最敏感的部分,也是她最谨慎的部分。她不提任何现任官员的名字,只写“近年科场文风流变”,旁征博引欧阳修批评太学体的言论,再佐以数篇流传甚广的“典雅平正”范文。末了轻点一句:“今岁考官,或承此绪。”
这不犯忌。这是士林公开议论的话题,她只是整理成文。
最后是时政热点索引。将庆历以来朝廷大政、边患、河患、吏治等议题,按“可能出现策问”的方向列出,每条附三五条相关经典原文及史例出处。不提供现成答案,只指路。
全书不过四十余页,薄薄一册,封面用最朴素的牛皮纸,署名“百晓生,加印一行“景德寺西廊陈氏书坊发售”。
陈氏书坊,是顺子拐了几道弯搭上的一条线,店主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,抽成公道,不问来历。
首批印了五十本,明晓没敢多印。
第三天,顺子来回话,书坊掌柜问还有没有货。
第五天,加印一百本。
第七天,陈氏书坊门口开始有人排队。有眼尖的士子发现,这本薄册子里某些策论题目的设问角度,与前几日某位从开封府衙流出的“内部消息”不谋而合。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。
明晓紧急叫停,让陈掌柜放出话:“编者离京,短期内不再加印。”
饥饿营销是后世玩烂的把戏,在这个时代却依然好用。
剩下三十本,三天内以原价三倍售罄。
顺子把沉甸甸的钱袋子交到她手上时,眼睛都瞪圆了:“姑娘,你这脑子……”
明晓没接话。
她只是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,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。
二百两赌债的窟窿,总算填上了一块。
但她没有声张。财不露白,尤其在这节骨眼上。
而孙兖那边,也终于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安稳隐匿的落脚处。
庄子是回不去了。那场火虽未抓到确凿把柄,但何伯老辣,断言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”。
孙兖若再住下去,下次烧的怕不只是库房。
于是,在明晓与顾时的合计下,孙兖被秘密转移至保康门外、太学前横街的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。
这位置可谓用心良苦。开封府解试的考场,正在太学南侧的开封府贡院。
明开封府解试的考场并非固定一处,景德寺、大相国寺、太学都曾用作试院。近年惯例是在景德寺。那座寺院东临汴河,西靠太学,殿宇宏阔,可容纳数千人。考前数日,寺中僧人将被迁出,大殿、经堂、廊庑临时分隔成号舍,佛像用布幔遮盖,香火暂熄,取而代之的是墨香与焦灼。
离景德寺仅隔两条巷子,步行不过一炷香功夫,
孙兖如今住的那间小院,便在这片区域的边缘。
小院极狭,正房一间,厢房半间,原是太学一位老学究租来抄书所用,月租便宜得近乎可怜。老学究近日返乡,顾时托人情将这处转租下来。院墙斑驳,门漆剥落,掩在几株歪脖子槐树后,从街面上走过,任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但孙兖不在乎。
他如今仿佛入了定的老僧。外界那些火烧铺子的焦头烂额,嫡母明里暗里的掣肘,生意账目上的混乱……这一切,明晨被明晓逼迫接手了大半。
明晓将孙兖身边最后几件扰心的琐事也揽了过来。
于是孙兖能做的,只剩一件事——读书。
卯时起,子时歇,读书。
读书、读书、读书……
那堆明晓整理的秘卷和教学资料被他翻得边角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苏轼的破题角度,章惇的论证锋芒,都被他反复咀嚼,内化为自己的笔锋。
遇到实在艰涩处,他便搁笔,在小院仅有的三尺见方天井里踱步,口中念念有词,像一头反刍的牛犊,将那些经义章典嚼了又嚼,咽下,再反刍。
何伯隔日悄悄来一趟,送些自家腌的咸菜、新蒸的馒头,不多话,放下便走。他眼见着三郎君瘦了,眼眶下总有青黑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比在庄子时更凝实、更沉静。何伯背过身去,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明晓每隔两三日,会趁暮色来小院一趟。她来时不空手,有时是新制的“三元及第”吃食样品,请孙兖尝尝咸淡;有时是一包顾时辗转送来的、据说翰林院某位考官年轻时手抄的策论残篇,真假难辨,但看总比不看强。她不多留,放下东西,问几句近况,便起身告辞,将那一方小小的、只容一人转身的天地,完完整整留给他。
孙兖也不多留她。
而最令明晓意外,也最让她心中悄然安稳的,是明晨。
那日从包拯偶遇的巷口回来后,明晨真的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提“离开”,不再半夜惊醒,不再对着墙角发呆。
他甚至主动将那日准备用来逃走的包袱拆开,把几件旧衣叠好放进柜子,那只瘪瘪的包袱皮洗净晾干,折成四四方方,压在枕下。
“留着有用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明晓让他去酒坊查账,他便去酒坊查账。之前那个畏畏缩缩、与人说话都低着头的人,如今虽依旧寡言,但腰背挺直,目光坦然。账房里的老账房起初还带着轻慢,几次递假账试探,被他沉默地一笔笔指出破绽后,再不敢小觑。那些藏在往来流水里、日期模糊的异常支出,被他从成堆单据中一个一个揪出来,列成表格,标注疑点,附上推算过程。
顺子回来说,酒坊掌柜现在见了“陈先生”都绕着走。
明晓让他去绸缎庄补查之前没查完的尾账,他也去。这次,没有人再敢给他递庆历年间的旧账试探。他便主动翻找,按年份一卷卷检视,遇到落款“济安堂”或任何他觉得眼熟的名号,便不动声色抄录下来,带回小院交给明晓。
明晓翻着他那越来越工整、越来越条理清晰的笔记,沉默良久。她想起第一次逼他去查账时,他那战战兢兢、仿佛奔赴刑场的样子。不过短短时日,就成了不动声色地与老账房周旋,能从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准确捕捉可疑的蛛丝马迹。
他不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只是终于找到了那根能拽住他、不至于坠入深渊的绳索。
而那根绳索,一端拴着包拯那袭深青色衣袍,另一端,拴着他要弄清楚的、父母的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