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在树林中等待,车夫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。
明晓靠坐在车厢里,并未催促离开。
她闭着眼,耳中捕捉着庄子方向的动静。
直到确认孙家车马的声音彻底远去,周遭只剩下蝉鸣与风声,她才猛地睁开眼,眼中疲惫尽去,只剩下沉静的决断。
她再次回到庄子,闪身进去。
庄子里的空气依旧紧绷,仆役们都躲得不见踪影,生怕触了霉头。
她径直走向孙兖的书房。
书房门开着,孙兖背对着门口,站在一片狼藉之中,背影僵直,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。何伯在一旁,想收拾又不敢动,满脸愁苦。
明晓轻轻叩了叩门框。
孙兖霍然转身,看到去而复返的明晓,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自责、后怕、愧疚与更深沉的痛楚。
“明……姑娘?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我没走远。”
明晓快步走进来,反手将门掩上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促:“时间不多,长话短说。何伯,烦请你到外面盯着点,以防万一。”
何伯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,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孙兖苍白脸上细微的颤抖。
“刚才那些话,是权宜之计,为了保住你考试的机会。”
明晓开门见山,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:“不管孙李氏信不信,她打心底里就认为你不可能靠读书出头,更愿意相信你是被我蛊惑的蠢货。但……这只是权宜之计……”
孙兖嘴唇翕动,眼中涌上剧烈的情绪:“我知道……委屈你了,明姑娘,我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明晓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孙李氏表面上作罢,是因为我点中了她的死穴——孙棠的名声和前程。但她绝不会真的善罢甘休。接下来直到秋闱,甚至考完,她一定会用更隐蔽、更狠辣的方式盯死你,盯死庄子,也会想尽办法确认我是否真的‘滚出汴京’了。”
孙兖重重地点头,握紧了拳头:“我明白。庄子内外,恐怕会多出许多‘眼睛’。”
“所以,计划必须调整。”
明晓语速飞快:“第一,我明面上必须‘离开汴京’。麻烦你让顺子放出风声,说我兄长债主逼得紧,我已离京避祸。实际上,我会换个更隐蔽的住处,暂停‘晓食记’的公开生意,只通过极少数绝对可靠的人,维持‘科举套餐’的定制,并开始尝试书画中介的营生,以此为掩护。”
她看着孙兖:“第二,我们之间的联系,必须比之前通过杨老汉更加隐秘、更加迂回。直接让何柱传递风险太大。我们需要一个备用联络点,一个即使被人看见我们分别出现,也不会引起怀疑的公共场所。”
她略一思索:“兴国寺。你可以去,无论是考前祈求,还是考后还愿,都说得通。我们可以在那里‘偶遇’,或者通过寺内某个固定的、不起眼的地方传递最紧要的纸条。但此法非到万不得已,绝不可用,且必须约定暗号。”
孙兖认真记下:“兴国寺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
明晓从怀中取出那个旧布包袱,打开,里面不是小食,而是几本厚厚的手抄册子,纸张边缘已被翻得微卷:“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。”
她将册子一本本推到孙兖面前,指尖划过封皮。
“这一本,是我根据近来所有收集到的时政消息、欧阳修等大佬的公开言论、往年考题趋势,整理出的最可能出现的十大策论方向,每个方向下都有破题思路、可用典故、关键数据和正反论点。你要倒背如流。”
“这一本,是苏洵先生批注的精要提炼,以及我针对你文章仍存的弱点——气脉衔接、论证深度、引经据典的准确性——做的专项练习范文和修改范例。”
“这一本,是考场实战策略。从如何快速审题、搭建框架,到时间分配、卷面整洁、避讳禁忌,甚至包括如果紧张、腹痛、遇到难题时的心理调整和应急办法。”
“还有这本……”
她拿起最薄却字迹最密的一册:“是我整理的,近二十年开封府解试、省试中,所有考官的偏好、政见、文章风格分析。知己知彼,你的文章至少要避开他们明显厌恶的雷区,在可能的情况下,往他们欣赏的风格靠拢,但切记不可过分,失了你自己文章的根本。”
孙兖看着眼前这摞沉甸甸的册子,每一本都凝聚着明晓无数个夜晚的心血、敏锐的洞察和超越这个时代的分析方法。
他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,只觉得手中之物重逾千斤。
“秋闱只剩月余。这是最后的冲刺。”
明晓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:“孙兖,你没有退路了。孙李氏给你设了考场,整个孙家,甚至汴京许多看笑话的人,都在等着看你一败涂地,灰溜溜地回来,然后被按着头娶亲,彻底沦为家族的附庸和笑柄。”
她直视着孙兖的眼睛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一切犹豫与恐惧:“但你记住,你苦读的每一个字,推敲的每一篇文章,经历的每一次屈辱和危险,都不是为了成为笑话!是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!考场如战场,狭路相逢,你比他们多了什么?多了我这几个月填鸭般塞给你的‘邪门歪道’,多了苏洵先生千金难买的指点,多了你肚子里那些被逼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学问和文章!”
她一字一顿:“用这些,去砸碎他们的期望!用你的考卷,去告诉他们,你孙兖,不是废物!你配得上更好的路!哪怕只中个举人,局面就会截然不同!到时候,婚事才有转圜余地,你才有资格谈条件,你姨娘在府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一点!”
孙兖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的痛苦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坚定取代。他重重地点头,双手珍而重之地抱住那些册子,仿佛抱住最后的武器和希望。
“我明白。明先生,我……我绝不会让你这番心血白费!绝不会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明晓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疲惫却真诚的笑意。她将剩下的、真正包着小食的油纸包也推给他:“这些你留着,读书累了垫一垫。我该走了,久留危险。”
她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最后看了孙兖一眼:“保重。兴国寺,若有十万火急,或……考后无论如何,去那里留个讯息。我会等着。”
说完,她不再犹豫,拉开门,身影迅速没入廊下阴影,如同水滴汇入河流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庄子。
孙兖站在原地,怀中抱着书册与油纸包,久久未动。
书房内一片寂静,唯有阳光移动,照亮他愈发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燃烧的、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烈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