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心中一动。
这倒是个机会，若能与金明瓦舍合作，不仅多一条财路，更能借这鱼龙混杂之地，拓展人脉，收集信息。
但她面上仍保持谨慎：“方子是小女子糊口的根本，不敢轻易出售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：“若顾东家有兴趣，小女子可定期供应成品，价格好商量。”
顾时闻言，看着明晓不卑不亢的神情，和灵动敏慧的样子，不但不恼，反而笑了：“姑娘是个明白人。成，那就先供应成品。每三日送十罐来，茱萸、茶香各半。价钱嘛……”
他又看了眼孙兖：“孙兄的面子，自然从优。”
孙兖在一旁冷眼旁观，此刻才开口道：“顾时，生意的事改日再谈。我们还有正事。”
顾时这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，一拍额头：“瞧我这记性。孙兄，前头来了几个江南的绸缎商，说是想谈笔大生意。我寻思着你家不是有绸缎庄的份子么，便来问问你可有兴趣一见？”
孙兖皱眉：“今日不便。”
“那我先替你应酬着。”
顾时很是爽快，又转向明晓，笑容可掬：“明姑娘，那腐乳的事就这么定了。三日后我派人去甜水巷取货。”
他想了想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：“这算信物。姑娘日后若来瓦舍，凭此玉佩，自有人引路。”
明晓接过玉佩。玉佩温润，雕成如意云纹，正中一个“顾”字。
顾时这才摇着扇子走了，临走前还朝孙兖挤挤眼，那意思不言而喻。
门重新关上，室内恢复了安静。
孙兖揉了揉眉心，似有些疲惫：“顾时这人，看着轻浮，实则精明。他既看中你的豆腐乳，便会认真对待。这笔生意，可做。”
明晓将玉佩小心收好：“多谢公子引荐。”
她就知道抓住孙兖这个客户是正确的。
孙兖摇头：“是你自己的手艺好。”
他重新坐回书案后，翻开那本册子：“今日时间不多，我们先从《论语》治政篇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，明晓为孙兖讲解了《论语》中与治国理政相关的篇章。
她不是简单地解释字句，而是结合本朝实际，分析这些古训在当下的应用。
比如讲到“为政以德”，她不仅解释原文，还引申到本朝官员的考核制度、吏治现状，甚至提到范仲淹庆历新政中对官员德行重视的举措。
孙兖听得很认真，不时提问。
明晓发现，他虽然经史基础薄弱，但思维敏捷，尤其对实际政务有天然的敏感。许多问题都问在点子上。
讲着讲着，孙兖忽然打断她的讲解，眼神复杂：“你这些见解……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能有。便是当朝大儒讲学，也不过如此……”
明晓心中警铃微响。
试探？怀疑？
她知道自己表现得有些过了，一个“家道中落的塾师之女”，不该有这般见识。
她垂眸，声音轻了些：“家父生前交友颇广，常与友人议论时政。小女子侍奉在侧，耳濡目染罢了。后来自己读些书，胡乱思索，未必妥当。”
也只能这样解释了。
孙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沉默片刻，终究没有再追问。
窗外，瓦舍的喧嚣渐渐平息。
申时已过，表演暂歇，客人散去大半。
顺子在门外轻叩：“公子，时辰不早了。”
孙兖合上书册：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他将册子小心收好：“三日后，我会将第一期的思考题答案写好，交到陈记。”
明晓起身行礼：“那小女子先行告辞。”
她挎起竹篮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兖仍坐在书案后，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隐在阴影中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稿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，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这一刻，明晓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眼前这个人，似乎是真的在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。
科举对他而言，已不仅是改变命运的途径，更是挣脱枷锁的唯一可能。
而她，正在为这个可能，铺就第一块基石。
顺子引着明晓，沿着来时的路线离开。
穿过迷宫般的回廊、天井、小门，重新回到西侧那条窄巷。巷外已是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。
明晓走出巷口，回头望了眼金明瓦舍巍峨的轮廓。三层楼阁在暮色中沉默矗立，飞檐翘角指向渐暗的天空。
瓦舍内，顾时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，手里把玩着那罐豆腐乳。
他看着明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孙兖啊孙兖……”
他轻声自语。
“这无聊的日子终于有些新趣味了……”
楼下，孙兖已从静室出来，正与顺子低声交代什么。
顾时摇着扇子下楼，走到他身边：“孙兄，那明姑娘……真只是账房先生？”
孙兖淡淡瞥他一眼：“不然呢？”
顾时哈哈一笑：“我看不像。她那气度，那谈吐，那手艺……啧，孙兄好眼光。”
孙兖不再理他，径直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，回头看向顾时：“她做的豆腐乳，记得分我一罐。”
顾时一愣，随即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好好好，一定分你！孙兄啊孙兄，你也有今日！”
孙兖不理他的调侃，转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。
街对面，明晓已回到甜水巷的小院。
她点上灯，开始准备明日出摊的原料。黄豆要泡上，糯米粉要筛好，鸡蛋要清点……
一切如常，又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。
竹篮里，那块刻着“顾”字的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明晓拿起玉佩，仔细端详。
窗外，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如星河落入人间。这座不夜城即将迎来又一个喧嚣的夜晚。
她吹熄灯，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，二更天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躺到榻上。
夜色渐深，汴京沉入梦乡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，在长街短巷间回响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像是这个时代沉稳而绵长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