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言星的第一夜，来得比预想的慢。
雪青色的恒星沉到地平线以下之后，天并没有全黑。那颗恒星偏蓝的光谱在掠过冰原之后，被冰晶折射成一层薄薄的暮光，贴着冰面流淌，像一条倒悬的河。左佐蹲在蓬莱号舱门外的一块冰岩上，看着探照灯的光柱在冰原上切出的那道亮痕，忽然觉得这颗行星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安静。
左茗儿从舱里拎着两盏便携灯走出来，往冰面上一插，暖黄色的光立刻把那一小片冰原照成了个孤岛。“哥，涟漪说今夜地表温度零下四十七度，比预测的低两度。”她把一盏灯递到左佐手里，“冰层结构比预想的厚，密度也大，下面大概率是连续冰盖，不是碎冰。”
左佐接过灯，往冰面上一照。灯光渗进去几寸就散成了淡蓝色的光晕，底下什么都看不清。“厚冰盖，矿脉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露着头。这地方要是建城，得往冰盖上打桩，打到基岩层。难度不小。”
“那就建冰下城。”左茗儿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个圈，“冰盖是天然的屏蔽层，挡辐射、挡陨石、保温。只要把出入口的气密闸做好，底下挖出空间来，比在地表建穹顶省事得多。而且这冰层厚，挖出来的冰可以直接融了用，水的问题也解决了。”
左佐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想过名字没有？”
“想过。”左茗儿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冰碴，“若言星城。正式一点的名字。等将来人多了，再分什么区什么街。现在就这么叫，简单。”
左佐沉默了几秒。“若言星城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，“行。等通讯接通了，报给表弟。他要是没意见，就这么定。”
章默从舱里探出头来：“通讯基站的基础模块装好了，就差天线阵列的指向校准。涟漪说，咱们得先弄清楚星门那道光壁的精确方位角，天线得对准那道壁的正中。”
“那就标记。”左佐站起来，往蓬莱号的舰桥走，“涟漪，测算星门光壁的三维坐标，把方位角、仰角和距离都标出来。将来雪星系是要建星际之门的。”
涟漪的声音从舱内广播里传来：“已测算完毕。星门光壁中心坐标已标记。建议在若言星轨道外侧同步轨道设置导航信标，作为永久定位参考。”
“先记下。等通信恢复，一并报回去。”左佐走进舰桥，在指挥席上坐下来。他从舷窗望出去，那道幽蓝色的光壁在若言星的轨道外侧平平整整地立着，像一堵被雪青色星光凝成的墙。墙这一边是雪星系，墙那一边是太阳系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左家老宅的院子里，大人们喝酒聊天时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门开两面，一面进，一面出。”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的分量，现在他懂了：跨过来是一回事，跨回去是另一回事。门在这，路就有了，可路那头的人知不知道你过来了，得靠通讯。
“涟漪，通讯系统能接上吗？”左佐问。
“星际量子通讯阵列已部署完毕，正在尝试与太阳系星港对接。”涟漪的声音顿了一顿，“首次握手失败。第二次握手失败。正在调整量子纠缠匹配频率。第三次……信号不稳定，正在重新校准。”
左佐皱起了眉。
而此刻的星际港观礼广场上，通航大典已经结束了快两个时辰，可人群还没有散尽。各方的观礼团三三两两地聚在星门光环下方的观礼台上，等着先遣队从门那头传回来的第一声消息。朱茉莉已经把庆典的收尾流程走完了，此刻站在环形高台的边上，望着星门光环上那些还在缓缓流转的光流，手里的麦克风已经放下来了。
丁文华靠在观礼台前排的椅子上，左臂的绷带还没拆，但精神头还在。他偏过头对身边的莫庭威低声说：“过了这么久了，怎么还没动静？”
莫庭威看了一眼手里的通讯终端：“星港通讯署说，先遣队的量子通讯阵列一直在尝试握手，但信号不稳定，还没建立稳定链路。”
奥特登站在另一边，脸上的表情从庆典时的微笑变成了某种被压着的焦躁。他走到杜勒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搞什么名堂？门开了这么久，连句话都没有？”
杜勒耸了耸肩：“总统先生，量子通讯的事，不是我们能懂的。再等等。”
蒂娜女王倒没有显得太急。她坐在观礼台的侧翼，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，对身边的女官说：“门开了，那头是什么，急不来的。”胡光远远地坐在角落里，独自一人，没有跟任何人交谈，只是望着星门光环的方向。
白若言站在中控塔桥的观测台上，手里攥着通讯终端，屏幕上“链路建立中”四个字跳了一百多遍。她终于转过身，对身边的鑫海国王说：“鑫海陛下，通讯那边出问题了。”
鑫海点了点头：“我看到了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白若言还没开口，通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馨雪从廊道里快步走过来，手里抱着一叠数据板，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。“白姐，我听说了。先遣队那边通讯没接上？”她把数据板往观测台上一铺，“这件事我之前跟先遣队讲过，但当时只是推断，没敢说死。现在看，推断是对的。”
她指着数据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示：“星门和星门之间能稳定通讯，是因为两个星门本身是量子纠缠的实体，它们的纠缠态是可控的、稳定的，所以通讯信号可以稳定传输。但单纯的空间裂痕不一样，裂痕的量子涨落是不稳定的，如果通讯信号直接穿过裂痕，它会散入不同的空间，可能传到正对着裂痕方向的任何一个区域，根本抓不住。”
白若言盯着她：“那你的意思，先遣队现在收不到我们的信号，我们也收不到他们的？”
“对。但这不代表我们没办法。”馨雪翻到数据板的第二页，“我之前给先遣队准备的预案里有一条，他们可以在裂痕附近建立大功率星际量子通讯基站，然后通过星舰在他们出现位置定向向裂痕方向伸出通讯天线，使天线端伸入太阳系，星舰成为中继塔，通讯基站是信号放大点。这样的话，理论上虽然会有延迟和信号不稳定，但能建立基础通讯。不过那只是治标，要治本，得在对面建成星门，星门和星门之间建立了稳定的量子纠缠态，通讯信号就可以经星门中继，彻底稳定下来。”
观测台周围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。丁文华在别人的搀扶下走过来，听了馨雪的话，点了点头：“所以门开了，不等于电话就通了。”
馨雪微微欠身：“是。门是门，电话是电话。门靠空间裂痕，电话要靠量子纠缠。这两件事得分开看。”
而此刻的若言星上，左佐已经下令把通讯基站的全部功率调到最大，跃迁舰的天线已经伸了过去，但是由于天线和星门比较，小的犹如沧海一粟，太阳系星门星际港根本没有发现。
蓬莱号的通讯舱里，涟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：“尝试定向呼叫。第一次失败。第二次失败。第三次……收到微弱回应信号，正在解算。”
左佐从指挥席上站起来，走到通讯舱门口，看着那些跳动的信号波形。“继续呼。按馨雪给的预案，反复呼，别停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星际港的中控塔台也收到了微弱的呼叫。观礼台上，大家还在翘首一望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，门那头的那颗灰白色行星，已经被命名为若言星，那个星系叫雪星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