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海星在舷窗外燃烧。
那颗彗星的表面已经全部被暗红色的火焰覆盖，火焰在近乎真空的环境中无声地跳跃、翻卷、吞吐。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数百万公里的星域，将那些漂浮的冰晶和尘埃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。
钟欣站在穿梭艇的驾驶舱里，望着那颗燃烧的星体。冰凝衣已经穿在身上。那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衣料紧贴着她的皮肤，外面罩着极寒防护服。冰凝衣的触感温润如玉，它隔绝了火海星辐射过来的热量，可那种无处不在的高温高压，依旧让穿梭艇的外壳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九十四名候选人降落在火海星背阴面的一个天然平台上。平台由玄武岩构成，是火海星核心舱入口的外围。火焰在平台边缘之外燃烧，像一圈无法逾越的火墙。
钟欣走下穿梭艇。平台上的空气已经被燃烧加热到几百度，呼吸面罩里自动降温系统疯狂运转。她环顾四周，平台上散布着其他候选人的身影，每个人都穿着冰凝衣，都在这片燃烧的星体上寻找着同一个入口。
火海星的核心舱，是传说中的姒晓女王建造的。那是一处位于星球核心的人工空间，隔绝了外部的一切高温和高压，温度恒定在二十五摄氏度，是火海星上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。只有进入核心舱，才能继续寻找静默之壁。而找到入口的唯一线索，是奥尔特人古老典籍中记载的一句谜语：“火中藏冰，冰中藏火，入口在火焰最静处。”
钟欣沿着平台边缘缓缓行走，目光扫过每一处火焰的纹理。火焰在玄武岩上舞动，时而狂暴，时而舒缓。她寻找着那个“最静”的地方，可所有的火焰都在燃烧，都在翻滚，都在吞噬着氧气和寂静。
“找到入口了吗？”
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钟欣回头，巨焕站在三步之外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近乎友善的微笑，可钟欣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冷，比冰渊星的冰层更冷的东西。
“还没有。”钟欣说。
“我知道入口在哪里。”巨焕走近一步，“巨氏部落的典籍里记载过火海星的入口结构。在平台北侧，有一道天然裂隙，裂隙深处有一条通往核心舱的甬道。我带你去。”
钟欣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想起冰渊星穹顶中的那一幕。巨焕让她走开。巨焕让他的两个兄弟围攻她。巨焕在离开前说“下次，不一定”。可现在，巨焕站在她面前，主动要带她找入口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巨焕催促道，“火焰的活跃周期在变化。根据典籍记载，火海星的自燃阶段会持续攀升，再过不到半小时，表面的燃烧会达到峰值。到了那时候，冰凝衣也撑不住。入口必须在峰值之前找到并进入。”
钟欣看了一眼平台上的其他候选人。他们各自在火焰边缘试探，寻找着各自认为正确的方向。钟欣收回目光，看向巨焕。
《孙子兵法》有云：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”她清楚巨焕是什么样的人。可巨焕说的也有道理，时间不多了。火海星的火焰确实在变亮，从暗红色向橘红色转变，那是自燃正在加剧的信号。
“好。”钟欣说。
巨焕转身向北侧走去。钟欣跟在他身后，两人沿着平台边缘向一道裂隙走去。裂隙确实存在，在一处被火焰半掩的玄武岩断崖下方，一道黑色的裂缝从断崖底部向下延伸，裂缝深处透出一种不同于火焰的微光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巨焕指着裂隙，“沿着裂隙往下走，就能找到甬道。我走前面，你跟紧。”
他纵身跃入裂隙。钟欣在裂隙边缘停了一瞬。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，那道微光确实在深处闪烁，可她总觉得那道光的色调不太对。
“快下来！”巨焕的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，“火焰在加速！你还在等什么？”
钟欣咬了咬牙。她想起子彧说过的话：“朝圣者选拔是奥尔特人自己的仪式，外来者必须用奥尔特人的方式证明自己。”她不能在这里退缩。她纵身跃入裂隙。
裂隙很深，岩壁陡峭而光滑。她沿着岩壁向下攀爬，冰凝衣在高温中维持着那层温润的屏障。可越往下，她越觉得不对。温度在下降。从几百度降到一百度，降到五十度，降到正常体温。这在火海星上是反常的。火海星正在自燃，越靠近核心，温度应该越高。可这条甬道里的温度却越来越低。
“巨焕！”她对着甬道喊了一声。没有回应。甬道深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回荡。
钟欣停住脚步。她忽然明白了。巨焕没有跟下来。她从裂隙入口跳下来的那一刻，巨焕就消失了。她低头看去，甬道尽头那道冷光确实存在，光太冷了，像冰渊星穹顶里冰凝衣的蓝光。而真正的核心舱入口应该在火焰最静处，有火焰的地方。
她回头向上攀爬。岩壁变得异常光滑，抓不住任何突起。她的手指在岩壁上划出几道血痕，可那种来自岩壁深处的吸力正在将她往下拽。
“钟欣！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钟欣抬头，看见熠菁菁从裂隙口探出半个身子，一只手伸向她。熠菁菁身后还有煜荟荟，她的双镗已经激活，金色的光在裂隙口投下两道暖色的光柱。
“上来！”熠菁菁喊道。
钟欣用力蹬向岩壁，借着那一蹬的反作用力向上跃起。她抓住熠菁菁的手，被拉出裂隙。三人落在平台上，钟欣大口喘着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跳下的裂隙，那道冷光还在深处闪烁。
“巨焕给你指的路。”熠菁菁的声音很冷，“那是冰渊星的传送入口。走进去，你会被直接传回冰渊星。你到火海星上就白来了。”
钟欣沉默了一息。她想起巨焕催促她的语气，想起他主动提出带路的善意，想起他在冰渊星穹顶中离开时的那个冷笑。她想起《庄子》里那句话：“以利合者，迫穷祸患害相弃也。”巨焕这样的人，从来只为自己。他不是在帮她，他是在除掉一个对手。
“走。”钟欣站起身，“找真正的入口。”
三人沿着平台向西侧移动。熠菁菁走在最前面，戟刃上的金光在火焰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路径。煜荟荟断后，双镗在两侧扫出金色的光幕，将那些突然窜起的火焰隔离开来。钟欣居中，她的猎刃长弓斜挎在背后，手里握着那柄短刀。
“火海星的核心舱是姒晓女王建造的。”熠菁菁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传说姒晓女王是普罗星第十纪元的天才博士，她和她的舰队在奥尔特云中迷失。她利用舰队残存的设备和能源，建造了第一座奥尔特部落。核心舱是她在火海星上建立的据点，也是她研究火焰泉和宇宙灵晶的实验室。可惜她最终没有找到回到普罗星的路。”
钟欣第一次听到姒晓女王的故事。她问了一句：“她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煜荟荟接过话：“典籍里说，她进入了火焰泉。然后就没有回来。”
“她死了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煜荟荟的声音很淡，“但她的五个助手——筑喜、悠太、煜妤、熠好、旃霁的后裔们至今还在奥尔特云里。奥尔特女王的传承，也一代一代地流传了下来。”
钟欣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追问。火焰在她们四周燃烧，玄武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共鸣。她的冰凝衣在高温中维持着那层温润的屏障，可她能感觉到，火焰的温度在上升，在逼近冰凝衣的极限。
“快到了。”熠菁菁停下脚步。她指向平台中央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玄武岩。那块岩石的表面没有火焰，或者说，火焰在触及它的表面时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了，只剩下一层暗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
“火焰最静处。”钟欣说。
那块岩石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其古老的文字，字迹被火焰烘烤了不知多少年，可依旧清晰。熠菁菁辨认了片刻：“姒晓亲刻。入口在火焰静止之地，静默之壁在火焰灼热之时。”
她将双戟插入岩石两侧的裂缝中，金光骤然绽放。那块玄武岩在金光中缓缓下沉，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。入口深处一片漆黑，可从深处涌出的空气是温暖的，二十五摄氏度，没有火焰，没有高压。
“进。”熠菁菁收起双戟，率先跳入入口。煜荟荟紧随其后，钟欣最后。三人依次落入一片宽阔的地下空间。火焰在头顶的入口处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而干燥的、有人工雕琢痕迹的石室。石室中央有一组古老的灯盏，那些灯盏在三人进入的瞬间自动亮起，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石室的角落里，已经站着一个人。巨焕。他比三人先一步找到了真正的入口。他站在一盏灯盏旁边，背靠着石壁，手里握着那柄战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慌乱或愧疚，仿佛他给钟欣指错路这件事从未发生过。
四人站在同一间石室里。火海星的地表在头顶燃烧，可核心舱内安静如初。四个人对视了一眼。没有人说话。钟欣看着巨焕，巨焕看着钟欣。熠菁菁和煜荟荟站在钟欣两侧，双戟和双镗没有收起，金光在石壁上投下三道人影。
巨焕的目光在钟欣脸上停了几息，然后移开。他望向石室尽头那条通向更深处的甬道，淡金色的灯光在甬道深处逐渐暗淡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静默之壁在深处。”巨焕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我们的恩怨暂时放下。出去的路只有一条，不找到静默之壁，谁也走不了。”
钟欣看着那条甬道。她想起了煜荟荟说的那句话——姒晓女王进入了火焰泉，然后就没有回来。火焰泉在静默之壁后面，而静默之壁在核心舱深处。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，但她知道，她的脚步必须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