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的晨光从奥林匹斯山背后漫上来时，灵霄城的穹顶将那片淡金色的光染上一层珍珠般的柔白。城市还在沉睡，只有自动灌溉系统在生态区的植被间低声嗡嗡，偶有巡逻的灵动飞行器掠过穹顶边缘，留下一道极淡的蓝色尾痕。这座建在红色荒原上的城市，像一颗嵌在锈色沙土中的蓝宝石，安静地呼吸着。
玉皇别墅位于灵霄城东侧的高地上，庭院里种着从地球移植来的桂花树，这个时节的桂花已经开了，香气被晨风削成细细的丝，穿过百叶窗，落在玄关的台阶上。
智能管家“星星”的声音在客厅里轻轻响起：“老爷，清哥回来了。”
张浩然放下手中那封已经看了十几遍的信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左灵芝也从厨房走了出来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擀完的面皮。张楚依从二楼跑下来，她的惊雷刺化作腕表扣在腕间，舒克和贝塔跟在她身后，尾巴欢快地摇曳着。张楚虞去了在华夏城做生意生母那里，蕾娜、轩辕羽菲、赢??陪着楚虞。
门开了。张清站在玄关，身后是孟楠。他的外套上还带着星际航行的冷气，肩头凝着一层极薄的、从水星轨道带回的金属尘埃。他的目光越过母亲和女儿，落在客厅茶几上那封信上。
信封是普通的米白色再生纸，那张信纸被抽出来，摊在玻璃台面上，上面的毛笔字工整得近乎刻板。张清走过去，在沙发前坐下。他伸手拿起那张信纸，对着光看了一眼。字迹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精准的、克制的力道，横平竖直，撇捺收放自如，像是用尺子量过，又像是练了几十年的底子。
“爸。这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“昨天下午。星星在庭院门口的信号范围之外发现了它。信就放在门槛上，用一个金属块压着。”张浩然的声音很平，但张清听得出父亲语气里那种几乎不被察觉的凝重。玉皇别墅的安保系统是从灵霄号上下放的，庭院范围之内，任何移动物体都会触发预警。那封信被放在门外，刚好在感应边界之外。这说明对方精确地丈量过安保系统的覆盖范围。
“金属块呢？”
张浩然从茶几下面取出一块青灰色的金属。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，表面没有任何雕刻，可张清把它拿在手里的那一刻，指腹便感觉到了异样。很重，掌心传来的触感带着一丝极淡的温热。他将金属块翻过来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。
“虚空合金。”张清将金属块轻轻放在茶几上，“和水星上那些虚空机器人的外壳是同一种材料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左灵芝端着茶从厨房走出来，将三杯茶分别放在茶几上，然后在张浩然身边坐下。她的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，目光落在张清脸上，没有问“怎么办”，也没有说“小心”。她只是坐着，用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、沉稳而笃定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信上说，灵霄号是他们的科技结晶。”张浩然说，“这话我不全信。但灵霄号的核心技术里，确实有鸿钧和混鲲从虚空工会带出来的东西。他们以此为据，说有权收回。”
张清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是凤凰单枞，温度刚好。他放下杯子，脑海中飞速地推演着各种可能。虚空工会如果真的有实力收回灵霄号，他们不会写信。他们写信，说明他们拿不走。至少现在拿不走。但他们能送信到玉皇别墅门口，说明他们对张家的活动轨迹了如指掌。他们知道张浩然什么时候在客厅，什么时候去院子，什么时候没有任何外人在场。这种级别的监控，不是靠远程设备能做到的。灵霄城的安保系统覆盖了每一寸公共区域，私人住宅内部的监控更是由“星星”直接管控。如果虚空工会在灵霄城里安了钉子，那颗钉子一定在“星星”的盲区之外、监控的死角之内。甚至有可能，那颗钉子就住在灵霄城里，以某个合法的身份，日复一日地观察着张家的一举一动。
“爸。这封信，我来处理。”张清站起身，“他们约我交朋友，我得去赴约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在哪儿？”左灵芝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张清说，“但他们会来找我的。既然信送到家里来了，就说明他们不希望这件事在公开场合谈。他们会选一个只有我、或者只有我们家人才能去的地方。”
话音未落，“星星”的声音忽然在客厅里再次响起，带着一种比平时更急促的节奏：“主人。门外有访客。一位女性，没有预约，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识别装置。她在庭院外门。她说，她是来送请帖的。”
张清和张浩然对视了一眼。张浩然点了点头。
“让她在庭院门口等着。”张清说，“我去见她。”
玉皇别墅的庭院大门外，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桂花树下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，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，面容清秀，神态安静，看不出年龄，也看不出身份。她的手里捧着一只暗红色的木盒。
张清推开院门，走到她面前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约两步，张清没有再靠近，那个女子也没有再前进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虚空工会向您致意。今晚八点，华夏城中心区的恒星咖啡馆，二楼包厢。一位先生想与您当面谈谈。如果方便，您可以带一位随行人员。”
她将木盒递过来。张清接过，打开。盒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绒，丝绒上躺着一枚黑色的金属令牌，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星环。令牌正面刻着一行古雅的篆字，张清辨认了片刻，认出那是“虚”字的小篆变体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通行令。”女子说，“华夏城的地下管网有一处不对外开放的观测节点，恒星咖啡馆是入口。令牌可以打开入口。今晚八点，令牌会指引您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她微微欠身，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深灰色轿车。轿车没有牌照，没有品牌标识，引擎的运转声轻得几乎不存在。她坐进后座，车门关闭，轿车无声地滑入灵霄城的街道，消失在晨光中。
张清握着那枚令牌，站在桂花树下。令牌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高，像是一枚刚从炉中取出的、尚未冷却的铁片。他翻过令牌的背面，那里刻着一行更小的字，同样是篆体，只有他能看清：
“好友如镜，照见彼此。”
他合上木盒，转身走回院子里。张浩然站在门廊下，张清将木盒递给他，又把令牌放在茶几上。
“今晚八点，我去。”
“带谁？”
张清想了想。“轩辕青鸢。”
张浩然点了点头。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。他知道张清要去做什么，也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。
张清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将那枚令牌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坐在床沿，望着窗外灵霄城的穹顶。他想起镇元子在金星茶室里说的那句话，虚空工会不懂感情，不懂忠诚，不懂牺牲。可一个不懂感情的组织，为什么要写信，为什么要用毛笔，为什么要送一枚可以打开秘密通道的令牌？
只有一种可能。他们懂。但他们不想承认自己懂。因为一旦承认，他们引以为傲的、追求极致的科技信仰就会动摇。所以他们把这一切包装成“交朋友”，把这一切用毛笔和徽墨写成一封带着威胁意味的信，然后在信的末尾说“愿与地球文明共荣”。
张清轻轻笑了一声。他拿起那枚令牌，在指尖转了一圈。令牌表面的温度，摸上去已经不再烫手了。
《道德经》里有句话：“知人者智，自知者明。”今晚他要做的，就是去会会那些自以为很了解他、却未必了解自己的人。他要看看，虚空工会的“朋友”，到底是什么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