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市的清晨是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。张清站在老宅的阳台上，望着楼下那条被战火削去半边树冠的林荫道，晨光把残存的枝叶染成淡金色。张楚依从屋里探出头，头发还乱着，眼睛却已经亮了。“爸，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父女俩走在安市的街道上。战争留下的弹坑已被填平，倒塌的楼宇被推倒重建，新的商铺挂起了崭新的招牌。张楚依挽着他的胳膊，像小时候那样，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店铺说哪家的豆浆好喝、哪家的油条炸得脆。张清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他的目光却落在那些招牌上。启明生鲜、启明药房、启明家电、启明物业……从街头到街尾，从菜市场到高档写字楼，那个名字像藤蔓一样攀附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上。
“这家启明是什么来头？”他问。
张楚依想了想。“好像是战后才冒出来的。什么都做，扩张得很快。同学说他们背景很深，没人敢惹。”
张清没有说话。背景很深，没人敢惹。在地球被三面旗帜分割的年代，能同时在大华夏、大沃罗斯、大米利坚的疆域里畅通无阻的商业帝国，它的背景该有多深？
两个月前，和平方舟号。萧叶子坐在舰长席上，面前的全息屏里，邹博的脸堆着职业性的微笑。“萧团长，天际线集团的货运量在过去一个季度增长了百分之三百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，“现有的贸易份额已经不够用了。我们需要更大的配额。”
萧叶子望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市的那些饭局，邹博总是那个负责活跃气氛的人，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虽然油滑，但不失可爱。现在他坐在她对面，用那种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容，向她索要更多的贸易份额。“配额是按年度签约的。”她说，“今年的份额已经锁定了。”
邹博的笑容没有变。“可以破例。”
“不能。”
邹博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。“那就下次再聊。”他切断了通讯。
邹博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。他找到白若飞，不是以天际线集团的名义，是以一个“老朋友”的身份。两个人在马邑市的一间私人会所里喝了一夜的酒。邹博说，星际贸易的蛋糕太大了，萧叶子一个人切不完。白若飞说，灵霄系的人从来不会把刀交到外人手里。邹博说，你不是外人，你是白若言的弟弟。白若飞没有说话。但他端起了酒杯。
第二天，启明商业集团正式挂牌。第三天，龙家在火星的氦三运输合同被启明集团以低于成本三成的价格截走。龙家家主打电话给萧叶子，语气很客气，客气里藏着一根刺：“萧团长，龙家一直是灵霄系最坚定的支持者。但生意，总要讲个成本。”第四天，文家在木星的稀有金属采购份额被启明集团分走了一半。文芷若的父亲让文芷若转交了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文家，还能跟着灵霄号走多远？”
第五天，温莎家族在泰坦星的能源项目被启明集团以“更优惠的合作条件”取代。艾伦·温莎没有抱怨。他只是给萧叶子发了一条信息：“叶子姐，不列颠的船，永远泊在灵霄号的港里。但水手也要吃饭。”
第六天，樱花医馆在月球的药品供应链被启明集团截断。小叶正雄亲自飞到月球，在广寒宫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没有找萧叶子，没有找张清，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。阿波罗给他倒了一杯茶，他没有喝。
这一切和平使者贸易团都无权干涉，都是甲方被张清小舅子的名头唬到，或许出于敬畏、又或许出于谄媚。所有人都不敢撕破脸。不是怕白若飞，是怕白若言。不是怕白若言，是怕张清。不是怕张清，是怕那个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东西，散了。
安市，张清还不知道邹博的算计，不知道白若飞的野心，不知道龙家的隐忍、文家的动摇、温莎家的忠诚、小叶正雄的沉默。他只是坐在这里，望着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月光。
翌日，张楚依的同学聚会在启明集团旗下的凯澜酒店举行。五个年轻女孩挤在包厢的沙发上，桌上摆满了果盘和饮料。林栀是张楚依的初中同桌，圆脸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实习生。苏念是林栀的大学室友，瘦高个，话不多，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内容编辑。方恬是苏念的表妹，刚毕业，还在找工作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对什么都好奇。陆晓棠是张楚依的小学同学，短头发，性格像男孩子，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。
张楚依坐在角落里，望着这四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，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挤在一起，聊偶像，聊考试，聊那些永远也聊不完的废话。
包厢的门被推开，五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，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定制西装，他姓潘，是凯澜酒店总经理的儿子。潘少身后跟着的几个人，有他的跟班，有他父亲的司机，还有一个是酒店保安部的副主管。
“哟，挺热闹。”潘少靠在门框上，目光在几个女生脸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张楚依身上。“美女，拼个桌？”
张楚依放下茶壶。“不拼。”
潘少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身后的跟班立刻上前一步。“你知道这是谁吗？潘少给你面子才……”
“我说，不拼。”张楚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潘少的脸沉了下来。他走进包厢，拉开林栀身边的椅子，坐了下去。林栀往旁边缩了缩。他的手搭在椅背上，望着张楚依，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。“这酒店是我爸的。我说拼，就得拼。不但要拼，今天你们还都得跟我走。”
张楚依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潘少从未见过的平静。然后她动了。她起身，右手按在潘少的后颈上，用力往下一压。他的脸砸在圆桌的玻璃转盘上，鼻梁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身后的跟班刚扑上来，张楚依的肘击已经撞在他的胸口，他倒退几步，撞在墙上。保安部副主管的手刚摸到腰间的甩棍，张楚依的脚尖已经踢在他的手腕上，甩棍脱手，她接住，反手砸在他肩头，骨裂声在包厢里炸开。剩下的两个跟班转身想跑，张楚依从桌上抄起茶壶，砸在其中一个人的后脑上，另一个人被椅腿绊倒，她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，关节错位的声音让门口的苏念打了个哆嗦。
“走。”张楚依说。她拉起林栀的手，带着四个同学走向电梯。
酒店大堂。张楚依踏出电梯时，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。不是客人，是打手。黑压压的一片，为首的正是酒店总经理，潘少之父，潘敬宗。他站在打手们的最前面，望着张楚依，目光阴冷。“在凯澜的地盘上打伤我儿子，你以为走得了？”
张楚依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越过潘敬宗，落在大堂门口。几辆治安署的车停在门外，红蓝光交替闪烁。几个穿制服的人推门进来，为首的那个看了一眼大堂里的阵势，又看了一眼潘敬宗，然后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。所有的治安署人员同时退了出去。张楚依望着那两辆远去的车，嘴角微微扬起。不是笑，是一种了然。她低下头，腕间的通讯器亮了一下。那是灵霄班内部的加密频道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，然后抬起头，重新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
渭水河畔，赢家老宅。赢??趴在赢佐佐背上，手指在通讯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她的脸色变了。“楚依姐姐有危险。”赢佐佐和赢佑佑对视一眼。两辆五栖机车的引擎在同一秒点燃，尾焰在渭水河面上划出三道幽蓝的光痕。赢佐佐载着赢??，赢佑佑独自一骑，三辆机车贴着水面低空掠过，向安市的方向疾驰。
秦岭深处，轩辕谷。轩辕青鸢正坐在老宅的院子里，给父亲轩辕擎和公孙剑歌讲灵霄号上的事。轩辕羽菲坐在她身边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安静地听着。通讯器亮了。轩辕羽菲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站起来。“姐，楚依有危险。”轩辕青鸢没有问发生了什么，她只是站起来，机车“血杀”从院墙外的阴影中滑出。轩辕青鸢跃上驾驶座，轩辕羽菲跳上后座。机车的尾焰在老宅的院墙上投下一片幽蓝的光影，然后消失在秦岭的夜空里。
昆仑山。蕾娜带着张楚虞和岳小昊正蹲在校门口的石墩旁。巴雅尔伏在艾力达尔脚边，舒克和贝塔挤在母亲身侧，三只昆仑神虎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蕾娜的通讯器亮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站起来。“楚依有危险。”
张楚虞从石墩上跳下来。“去救姐姐！”
岳小昊已经跑向停在训练场边缘的穿梭艇。三个孩子钻进舱门，蕾娜坐在驾驶座上，引擎在同一秒点燃。穿梭艇从昆仑山的雪线上升起，向东南方向疾驰。
张清和张浩然还不知道。没有人告诉他们。那些孩子们在同一时刻，从各个角落，向着那座叫凯澜的酒店，向着那扇被红蓝光照亮的旋转门，飞驰而去。
凯澜酒店的大堂里，潘敬宗还在等。他不知道，他等的不是张楚依的屈服。他等的是一场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