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前,罗超第三次回头看山坡。
“到底有没有东西跟着?有就出来打一架。这样吊着,连吃饭都不痛快。”
西北旧路两旁长着大片枯草。傍晚的冷风顺着谷底往下灌,草叶贴着石头来回扫,沙沙声一刻不停。甲壳车爬坡时,轮子偶尔碾碎一块松石,赵海便从水槽里探出感知端,看看是不是又哪里坏了。
小一从前面回来,停在林川足边,将沿途气味记录逐个送出。
三公里里,同一种陌生气味出现了四次。第一次在一片湿树皮上,第二次在坡顶的草根间,后面两次离道路更近。痕迹都很新,却始终没有正面拦路。
林川伸足捻了点潮泥,抬头看了看风向。
“有人在跟。”
罗超顿时把牵引索放松:“哪边?”
“先走你的。”
林川落到车后,沿着坡边走了几十米。对方藏得不错,直到一阵侧风掀开枯草,他才从灰黄的草色里分辨出一段起伏的脊背。
那东西约两米长,六足,短毛贴着身体,停下时几乎跟干草融成一片。它没有急着扑,隔着山坡望了一会儿,随后钻进树丛。
感知结果很快出来:3高位,原生猎手。
“跑了?”罗超颇为失望。
“退远了。”林川又闻到另外两处气味,一处偏高,一处紧贴路边石沟,“估计还有同伴。”
“追过去不就省事?”
“车还在路上。”林川指了指牵引绳,“你追,我拉?”
罗超鼻端喷出一口热气。他也闻到了那几道气味,早习惯跟着林川追上去。可如今拖着车,转弯都得留神,憋屈得很。
罗超看了眼水槽里扒着边缘的赵海,又把绳子套回肩甲:“那它晚上来,你可别拦我。”
林川没回答。他刚刚看过坡上的足迹,几处都绕着道路延伸,像猎手在试探一支走得很慢的猎物。车子转弯慢,没办法跟着他和罗超随时改道;要是为了追一只兽冲进草地,反而会把赵海留在这里。
陈牧从车顶的遮光片上下来:“北边那条沟更窄,别往那儿躲。再往前有个背岩的小滩,能过夜。”
“就那儿。”林川说。
他们赶在天黑前到达浅滩。后方是一面硬岩,前面有一小段清水,视野还算开阔。罗超把车拖到高于水面的平地,刚准备趴下,便看见林川沿着四周布置标记。
“还不睡?”
“先把车朝里停,软支架别露在草边。”
小一被派到外圈巡查,走固定的短环线,碰到危险就退回。林川守树林一侧,罗超留在车前,陈牧把光能组织收拢,选择靠岩壁的位置休息。车内的菌膜单位继续监测水质,赵海确认了紧急开门扣,才把观察膜放下。
“这回不会有事吧?”他问。
“不能保证。”林川把备用矿化板摆在车侧,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他让罗超去岩壁边走了一遍,确认那里没有能让大型猎手从背后扑下来的裂隙。陈牧将沿河的几片高草压倒,露出浅滩前方的碎石地。忙完时天已黑透,远处树叶都看不清。
赵海看着两人分食高能组织,犹豫了一下,也从储物囊里取了点藻干。他原本想问林川为何不多吃,见林川始终留着一条前足贴在石面上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夜里十一点左右,风停了。
谷底的草声忽然消失,河水轻轻拍岸,显得格外清楚。林川刚收到小一的一条空白巡查记录,右侧岩缝便传来极轻的一下刮擦。
来得很近。
他甚至来不及通知罗超,六足已经蹬开石面。灰影从草底贴地窜出,没往人身上扑,张口便咬向车底露出的柔性支架。
咔!
矿化连接片挨了一口,保温层被扯开半掌宽,整辆车猛地往右一歪。水槽里响起一阵哗啦声。
“林川!”赵海尖叫。
他被水浪推得撞上隔膜,身后那块从七码带来的石头磕在固定槽上,咚地响了一声。车里另一侧的循环囊也跟着晃,赵海赶紧伸出纤毛扣住紧急停机片,免得水泵还在往倾斜的一边送水。
林川从侧面切进去,前足扣住猎手颈侧,电流顺着甲缝打入。对方六足一僵,随即拼命扭动,后爪在底架上刮出几道白痕。
林川没有任它继续蹬车,借着扭动的方向拧身一掀,把它整具甩向旁边岩壁。
闷响之后,那东西刚落地便挣扎着爬起。
他已追到近前。中足压住主要运动肢,前足撕开颈侧一片薄弱连接,再放出一道短促电流。猎手抽搐几下,终于被牢牢按在石上。
从它扑出来到失去挣扎能力,连二十息都没有。
系统确认:灰岭裂齿兽,3中位,原生生命。
林川正要叫罗超护住车,左侧坡上忽然传来急促的碎石滚落声。
那只3高位猎手到了。另一只略小的同类从草后绕出,贴着地面寻找车尾的空当。它们看见被压住的同伴,先后停了半步,随即分开向两侧靠近。
“这回能打了吧?”罗超已经把牵引索甩开,厚甲挡在车前。
“别离车太远。”林川松开猎手被电得僵硬的前肢,顺手将它拖进岩壁凹处,压上一块矿化板,“左边交给你。”
罗超冲得很干脆。
那头较小的裂齿兽试图从他肩旁滑过去,罗超迎面一撞,硬把它顶出两米多,连带压倒一片枯草。尖齿咬在厚甲上,留下几道浅痕,却没能咬穿。罗超反手扣住它的前足,把它拖离车道。
“你们不是挺会跟的吗?来!”
3高位那头却没有直撞。它借着罗超身后的空当跃上石坡,绕向车尾,速度明显比刚才的同伴快。
林川早已等在石坡下。他看准对方落足的一瞬,后足蹬地从斜面切上去,前足碰到颈甲便立即放电。灰毛下的肌肉猛然绷紧,猎手急转身体,一记爪击划过林川左侧甲缘。
细碎的刺痛传来。林川顺势后撤,没有追进草里,只守着通往车后的那条窄口。
对方试了两次,第二次甚至从更高的岩面跳下,都被他逼回坡侧。罗超那边也已把对手撞翻,追着往空地拖,甲壳摩擦石头的声音响得整座浅滩都听得见。
陈牧没有贸然冲出去。他守住软门旁边,把赵海转移到离受损支架更远的中格,同时放下车侧备用板,免得再有爪子钻进底下。
3高位猎手盯着林川,又瞥向岩壁凹处还没爬起来的同伴,终于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,沿坡退走。罗超松开那只被撞伤的裂齿兽,它挣扎着跟了上去。
林川等到坡上的震动彻底消失,才把矿化板挪开。最先袭车的那只拖着受伤的腿往草里钻,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息,最终也消失在暗处。
警戒没有撤。罗超守着车,陈牧清点掉落的甲片。林川绕浅滩走了一圈,发现草里有几处被踏平的等候点。那几只裂齿兽今晚追得这么久,显然已经把车当成好下手的目标。
“就这么放了?”罗超还没打够。
“它们知道这里不好咬。”林川看了眼车后,“明早还有路要走。”
赵海已经从中格爬了出来,围着支架检查,气得纤毛直抖。
“这口咬的是承重连接!要不是矿化片挡着,水槽就歪了!”
“连接片还在。”林川摸了摸伤口,裂得不深,却足以让柔性层进泥,“现在能补。”
赵海把账本扔到一旁,帮着托住检修片。他每看见一道新的齿痕,都要低声骂一句。今天运气好,撞上的只是支架;假如下一只直接扯断通气软管,林川就算在几息内赶回来,水槽里的问题也未必能立刻处理。
“我是说下次!三只一起扑,你不在这边怎么办?”
这回林川没有立即回答。
林川能拦住3中位猎手,甚至同时应付更强的同类。可车不会自己躲。小一巡查的范围有限,夜里风向一变,气味记录也会出现空当。刚才只差一口,赵海的水槽便可能侧翻。
罗超凑过来看:“我早说该加甲。车下面钉满矿化板,看谁咬得动。”
“然后你来拉两倍重的车?”赵海问。
罗超抬起头:“……也不用钉满。”
林川拿来备用扣片,将撕裂的保温层掀开,先检查里面的循环管有没有擦伤。赵海帮他照着检修光点,把损坏的软连接一处处报出来。
“要不以后给房子也练点战斗力?”赵海嘀咕。
罗超顿时精神起来:“你终于承认该加武器了!”
林川把第一枚修补扣按进裂口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先把门修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