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在巨树下等着他们。
准确说，是七个沈栖。
一只黑色节肢生命蹲在树根上，两只小型飞行单位绕着枝叶盘旋，石壁上贴着一团白色菌丝。旁边的浅池里，还有三只形态各异的水生生命，一只长着宽鳍，一只像透明水母，最后一只缩在水草之间，只露出半截触须。
赵海伏在林川背甲的储水槽里，目光挨个转了一圈，还是没忍住：“你现在到底在看哪边？”
七具身体同时朝向他。
“都在看。”
赵海被七道声音震得纤毛一颤：“能不能就一个说话？听得我脑袋疼。”
他这次特意没把水盒盖死，本想一路看看白巢的热闹，如今恨不得缩回盒底。那只透明的水生单位还在池里轻轻鼓动，水波碰着盒沿，弄得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可以。”树根上的黑色节肢生命抬起前足，“这样呢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
罗超偏要在旁边添乱：“要不七个一起骂他试试？”
“赵海。”
七个方向的声音同时响起，连水底都有一串细泡冒出来。赵海一激灵，险些从储水槽里滑出去。
罗超笑得背甲直抖，被赵海追着骂了半天。沈栖倒很配合，重新只让黑色单位说话，还将其他六具身体的动静压得很轻。
林川一直盯着她的反应。刚才七个身体转头时，动作并非完全一致，最远那只飞行单位明显迟了极短一瞬。他把疑问提出来，沈栖便领他们到了树后的一片空地。
“简单的事能分开处理。”她说，“像走路、监测水质，各管各的。复杂判断需要同步。”
其中一只飞行单位越飞越远。十米、五十米，直到两百米外，几乎成了枝叶间的一粒黑点。林川与沈栖约定同时发送时间标记，自己负责记录各处回传。
近处响应几乎重叠。到了远处，飞行单位照样能灵活避开树枝，林川让它与近处身体同时作出新的复杂选择，记录上却拉开了一段细小的时间差。
“让它自己判断不行？”
“行。如果这里判断要撤，那里判断要追，最后听谁的？”
沈栖让水池里的两具身体朝相反方向移动，黑色单位则在岸上停着。
“连着的时候，可以比较信息，再决定优先级。断开后，就看各具身体提前保留了多少自主权限。”
沈栖又让飞行单位去树冠另一侧找一枚果实，岸上的黑色身体则故意收到一条错误的位置消息。远处那只并没有傻乎乎地飞回来，而是凭自己的感知先找到果实，再把结果传回来。
“要是每件事都问我，它现在还在路上。”沈栖说。
她告诉林川，有些低阶单位只会重复既定任务；有些可以凭本地感知临时改变路线。真正承载她意识的几具身体能保存一部分记忆和判断，可连接切断得太久，各处经验便会逐渐分叉，不可能凭空变成七个完整、永远同步的沈栖。
“那你睡觉怎么办？”赵海忽然问。
“分批休息。”
“意思是你每天总有一部分醒着？”
“多数时候。”
赵海想了半天，发自内心地感叹：“太惨了。”
沈栖难得停顿：“哪里惨？”
“我一天最舒服的时候就是睡觉。你连睡觉都得轮班。”
罗超笑得直拍地面，沈栖却认真答：“我喜欢有部分感知保持清醒。不过你的感受也能理解。”
林川一边听，一边看着树下往来搬运的单位。数百个小东西各走各的路，整棵树却没堵过一次。自己以前什么都想靠六足去做，长途取样得亲自跑，水质警报也得亲自查。若有个不占主循环的小助手，至少不用总让一米八的身体去搬一片叶子。
“想试外置功能单位？”沈栖问。
林川抬头：“有现成的？”
她领他们到一株白色根叶植物前，根部裂开一条柔软的缝，一只拳头大的软体生命慢吞吞爬了出来。它没有明显武器，腹面生着细密抓附足，前端有两处浅色感知斑。
【可编程低阶功能单位。】
【用途：轻型运输、环境侦察。】
【独立意识：未检测到。】
沈栖让它取回石头后面的一片叶子。小东西走到石边，探了两下便绕过去，抓住叶柄拖回来。叶片太宽，被草根卡住，它还会退半步换个方向，直到把东西送到沈栖面前。
赵海眼睛都亮了：“这不就是个跑腿的？还不用天天催！”
“每天要补充生物质，损伤后也需要更换组织。”沈栖报了一组消耗数据。
赵海听完，眼里的光暗了一半：“养它比雇普通搬运员贵啊？”
“短距离轻载确实不划算。危险区域取样另算。”
陈牧伸足碰了碰软体单位刚走过的痕迹：“它自己的供能能撑多久？”
“轻负荷一天左右，持续高强度要补给。离开营养通道越远，维护越麻烦。”
赵海一听又拿出账本，飞快算出一串数字，末了叹气：“我还以为终于能雇个不用管饭的。”
林川蹲下检查。他当然不能把眼前这东西往自己身体上一接就用，细胞兼容、营养供给和通信都有问题，更别提意识边界。他问过培养样本的来源，确认是白巢可授权的无独立意识基础组织，才提出先养一只小的。
“可以。”沈栖说，“交换一部分调控方法。”
“哪些？”
“局部自治，和高负荷下的程序性死亡控制。”
赵海差点从水里跳出来：“那可是林川自己一路试出来的！”
“不要完整序列。”沈栖把条件放在公开板上，“只交换实验方法、风险界限和部分验证记录。未经同意，不复制彼此核心结构。”
赵海这才稍稍安静，仍要求把用途、保密和后续授权写清楚。温序拿来协议模板，两人居然坐在一旁逐条改了起来。罗超看得昏昏欲睡，最后跑去围观训练场方向传来的撞击声。
等赵海确认条款，林川才从序列库里挑了几种解析完整的低阶运动、化学感知结构，与白巢提供的基础组织组合培养。
培养槽里，一团半透明软组织慢慢收缩，几个抓附足依次舒展开。新组织初次成形时还不会协调动作，左边抓足伸出去，右边便软塌塌地缩回来。林川等培养槽里的营养液恢复平稳，才一点点放开它的运动权限。
成形后，它仅有拳头大，连林川早年的成像眼都不具备。林川用最低权限的局部中继建立联系，先检查回传只包含位置与简单环境信号，才下达第一条指令。
【前进。】
软体单位向前爬了一小段。
【停止。】
停了。
【绕过石头。】
它沿右侧笨拙地绕了半圈，成功回到另一边。赵海兴奋地用纤毛拍水：“以后样本有人送了！”
下一轮，林川在终点前放了一截低矮根网。小东西明明已碰到根须，却还在拼命往前拱，柔软的额端都挤扁了。它退后一点，又照着原路线撞上去，来来回回好几次，像跟那根树须结了仇。
“……它是不是有点傻？”赵海问。
“遇到的不是原先那类障碍。”沈栖让林川看回传，“感知到了，没学会处理。”
林川只好停下任务，替它加入遇阻后退、探查两侧的简单规则。再试一次，它总算绕了过去，走得倒比第一次还要得意似的，抓附足一翘一翘。
到了百米外，麻烦又变了。中继链路还通着，可林川叫它左转时，它已经抵达岔口，仍照上一条命令往前走，几秒后才猛地转向，险些钻进一处排水孔。
林川赶紧发出停止。小东西停住了，却停在孔口，半截身体悬在外面。
赵海看得直着急：“那孔要是深一点，你等它听懂，人早掉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以后必须把避险规则留在它自己身上。”林川把延迟曲线存下，没继续拉远距离。
“战斗里慢这几秒，它早没了。”林川说。
“所以我们才不远程指挥每一步。”沈栖将它从孔口托回来，“要让它自己知道哪里该停、哪里该求助。”
林川俯身看着那团软体。它连一条陌生的根须都对付不好，跟自己早年那只草履虫比也差得远。但那几个抓附足确实已能离开主身体、独自走过一小段路。
“给它起个名字？”赵海突然问。
“还没想。”
“那叫小一。”
“随你。”
赵海满意地看着培养槽：“以后有小二、小三，编号顺着排，多方便。”
“那要是一万只呢？”罗超不知何时又凑回来。
赵海一愣，慢慢扭头看向沈栖：“你们四百多万个单位，不会真一个个起名字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