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觉出现以后，林川差点被自己的眼睛坑死。
那天水里悬浮物不多，前方一只透明小鱼幼体从水草间穿过去。
体长约一厘米。
身体细得几乎能透光，尾部摆动幅度不大。
从右眼到左眼，两侧图像都很稳定。
林川第一判断：
不远。
速度一般。
能抓。
他直接加速。
前端神经节锁定目标，运动组织顺着视觉轨迹自动追踪。可真正冲出去以后，林川立刻发现不对。
距离没缩到预想的位置。
那条看起来就在前方的小鱼，实际比判断远了接近一倍。
第一轮刺丝释放。
空了。
林川还没来得及重新校正，右侧视野边缘一团原本很小的黑影突然膨胀。
几乎同时。
机械感知炸开警报。
【大型生命接近。】
【距离：极近。】
林川全身运动组织瞬间反向。
侧移。
一只四厘米左右的水生昆虫幼体从右侧猛扑过去。
前端口器擦过矿化防御层，带走几枚表层细胞。
只差一点。
如果刚才他完全相信眼睛，甚至再晚半拍。
被撕开的就不是几枚细胞了。
林川退到水草后面，先把那只透明小鱼放掉。
没追。
也没有怪刚做出来的视觉系统“没用”。
第一件事是回放。
为什么会错？
两只眼已经能把图像合成一个。
轮廓也能判断。
可“两个图像之间差多少，代表目标有多远”，前神经节根本还没有真正学会。
做人时，双眼视差几乎从出生开始就在不断训练。
伸手抓东西。
走路。
判断台阶。
扔球。
几十年下来，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每天都在计算距离。
而林川这双眼睛。
才十天。
能把两个陈牧合成一个都算进步快了。
直接让它准确判断厘米级距离，确实有点想多。
陈牧听完事故经过，第一反应是：
“所以你之前觉得我像豆芽，其实是距离看错了？”
“和距离没关系。”
“我觉得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训练几天重新看。”
林川转身就走。
“没必要。”
陈牧在后面骂了一句。
距离训练从当天开始。
林川找了两块大小固定的碎壳。
一块放近。
一块放远。
机械感知负责提供真实距离。
视觉只记录两眼之间的位置差。
一厘米。
两厘米。
五厘米。
十厘米。
移动。
再测。
换角度。
继续。
近处目标，两眼视差大。
距离增加，差异逐渐缩小。
这些规律并不复杂。
难的是让神经节把它变成本能。
前三天，林川每次看见目标，意识里还是先出现“好像很近”。
随后机械感知才纠正：
不。
还远。
第五天以后，近距离终于稳定。
两厘米内，误差已经能压到足够捕猎使用。
再远仍然模糊。
林川没有硬追。
现在的眼睛本来也看不了多远。
先把能用的范围练准。
可距离只是第一个坑。
很快又有第二个。
大小。
一只远处的大型鱼类，落在感光层上的轮廓可能只占很小一块。
近处一只小虫，反而能塞满半个视野。
以前靠机械感知判断生物体型，虽然粗糙，却很少在这件事上骗他。
视觉不一样。
它太直观。
图像一出现，意识几乎会本能相信“看到的就是事实”。
那才危险。
林川重新调整整个感知系统的优先级。
视觉负责形状、方向、运动轨迹。
机械感知确认距离、体型和高速接近。
化学感知判断生命活动与部分环境风险。
系统扫描只在需要的时候补充。
不是谁替代谁。
而是互相校验。
几天以后，林川再次遇到一条远处鱼影。
视觉里不大。
机械感知却告诉他，水流扰动远超同尺寸目标。
林川连靠近确认的兴趣都没有。
直接换方向。
这一次眼睛没骗到他。
因为他已经不再只听眼睛。
叶璃是在那之后第一次见到长出双眼的林川。
她特意绕到他正前方。
“能看见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样？”
林川把系统标识关掉，认真看了一会儿。
和过去机械感知里那个“大型近球状生命”完全不同。
叶璃的群体并不是一颗实心绿球。
无数细小细胞沿着球面排列，内部大部分区域透明，光从一侧穿进去，在另一侧留下浅淡的绿色光晕。
表面无数鞭毛随着运动轻微摆动。
整个群体一边前进，一边缓慢旋转。
林川看了几秒。
“比想象中好看。”
叶璃的旋转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会夸人？”
“描述事实。”
“那也算。”
陈牧刚好在旁边晒光。
立刻插进来。
“他第一次看我，说我像泡大的豆芽。”
叶璃整个群体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挺形象。”
“你没见过我。”
“听描述就很形象。”
陈牧沉默。
林川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认识太熟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叶璃往前靠近一点，很快把话题拉回正事。
“眼睛什么感觉？”
“信息多。”
“值得吗？”
“值。”
这一次林川没有犹豫。
叶璃安静片刻。
“我也想试。”
“你没有集中视觉？”
“只有分布式感光。”
她的路线本来就适合把大量感光单元铺在球面。
判断光源位置很轻松。
可判断光，和真正形成图像显然不是一回事。
“拿结构？”林川问。
“这次不问卖不卖？”
“可以交换。”
叶璃想了想。
“我要你的双眼融合数据和视差校准。”
“成交。”
陈牧在旁边听完整段对话。
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偶尔正常聊一次？”
叶璃问：
“刚才不正常？”
“你们每次说三句话就开始交易。”
林川觉得没问题。
叶璃显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陈牧等了半天。
没人理他。
最后自己游走了。
小孔眼的思路很快通过灰市传开。
林川没卖完整结构，只放出部分基础原理和早期数据。
但复合生命玩家里已经有人开始照着试。
有成功的。
也有翻车的。
最夸张的一个玩家一次做了十几个小孔眼，试图获得接近全方向视觉。
结果眼睛是能用了。
神经结构处理不过来。
区域频道连续两天都能看见他收购信息过滤结构。
【求购视觉信息处理方案。】
第二天。
鸦商把相关样本价格翻了三倍。
林川看到以后直接发消息。
【你囤货了？】
【一点。】
【什么时候？】
【你开始收眼组织的时候。】
林川盯着回答看了两秒。
鸦商总能比市场快半步。
不一定因为他比所有人更懂进化。
而是他盯着所有人在买什么。
一个人突然大量收感光结构。
第二个人开始找神经样本。
第三个人再来问色素细胞。
需求还没真正爆发，鸦商已经能大概猜到下一批人会缺什么。
林川第一次认真问了一句。
【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化？】
对面很快回。
【谁说我没？】
【你天天做生意。】
【做生意也能进化。】
【什么路线？】
这一次，鸦商沉默得比平时久。
【活得久的路线。】
林川看着那句话。
和“跑得快”“不容易死”差不多。
说了。
等于没说。
他没有继续问。
每个人都开始有不愿意放到频道里的东西。
路线。
底牌。
样本来源。
交易对象。
灰市也早已不是当初几个人在频道里喊“换食物”“收序列”那么简单。
几天后，林川第一次亲眼游到灰市外围。
以前来这里，他主要靠机械感知和系统定位。
现在视野虽然仍旧模糊，却已经足够看见一些过去只有数据概念的东西。
一片沉木下面，被人清出几块不同大小的交换区。
小型玩家聚在靠内侧。
体型更大的生命待在外围。
一截空心植物茎被固定在泥里，里面堆着等待系统托管的小型样本。
更远处，还有几块石片被生物黏液和植物纤维简单固定起来，挡住乱流。
做得都很粗糙。
甚至有一块刚搭好的隔挡被水冲歪，旁边两个玩家正一边骂一边往回推。
林川停在外围看了一会儿。
陈牧从旁边经过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以前没看见这些。”
“就几块破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其中一块石片又歪了。
负责固定的玩家在频道里骂了一串，周围几个围观的跟着起哄。
林川顺着视线往更里面看。
水草之间，还有新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拖过来。
他没急着进去。
只是往旁边让了让，避开一只扛着植物纤维经过的大型玩家。
那家伙嫌他挡路，还甩来一句：
【看什么看，搭把手。】
林川顿了一下。
最后真过去顶住了那块快被水流掀走的石片。
石片表面粗糙，水流一冲便往后滑。三个完全不同路线的生命挤在一起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卡回泥里。
那玩家松开以后只发来一句：
【谢了。】
林川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立住的石片。
确实挺破。
不过已经有人在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