鲨鱼群在血水里翻滚。
灰白色的背鳍划开浓稠的海面,带起一串串泛红的泡沫。
破碎的木板在漩涡边缘浮沉,上头还挂着半截没啃干净的布条。
血腥味直冲云霄。
朱璟看都没往下看。
他脚尖在宽阔的青色剑身上一点。
飞剑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
一道青灰色的冷光。
直接撕开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厚重云层。
像是一根扎向天空的倒刺。
眨眼间,化作一抹青芒,原路狂飙回了应天府。
连个残影都没在海风里留下。
这方圆十里的海面。
彻底成了食肉鱼类的狂欢场。
但在几百里外。
那股由几十丈高的水墙砸下而产生的狂暴余波。
并没有随着水花散去而平息。
它化作一道沉闷的海啸。
贴着黑沉沉的深海,像一头狂奔的野牛。
一路往东。
一天一夜后。
日本,京都。
室町幕府的木造宫殿里。
外头正下着雨。
细密的雨丝打在纸糊的推拉门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不旺,有点阴冷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淡的抹茶味。
足利义满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丝绸和服。
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。
手里捏着一把洒金的折扇。
大拇指在扇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他在等。
等那十万精锐从大明沿海抢回来的金银和女人。
只要这笔横财到手,他就能彻底压服南朝那些不听话的余孽。
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木屐声。
“将军!”
推拉门被人猛地拉开。
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一个武士连滚带爬地跌进屋里。
他浑身湿透,衣服上全是泥浆和没干透的盐霜。
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。
他甚至顾不上脱鞋,直接扑倒在榻榻米上。
木屐上的泥水弄脏了草编的席面。
足利义满手里的折扇顿住了。
他皱着眉,眉心挤出个明显的川字。
“放肆。”
他声音低沉,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前方的战报?”
那武士抬起头。
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死人纸。
上下牙床在疯狂打架,发出格格的响声。
他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像塞了块破布,半天挤不出一个囫囵字。
“没……没了……”
武士的声音劈了叉,带着压不住的哭腔。
足利义满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。
“什么没了?”
“十万人……船……”
武士双手死死抓着榻榻米的边缘。
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,指甲几乎要掀翻。
他在发抖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虾。
“大明……大明有神明……”
武士终于哭出了声。
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。
他语无伦次地比划着。
“一个人!”
“他就站在云彩上面!”
“脚下踩着一把大得像门板一样的飞剑!”
武士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他没用大炮。”
“他只是抬了一下手!”
“海……海沸腾了!”
武士闭上眼睛,仿佛又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。
他拼命把头往地上磕。
“几十丈高的水墙啊!像天塌下来一样!”
“几百艘关船,十万人。”
“就一巴掌!”
“全被拍成了木头渣子!”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外头的雨声似乎变大了。
打在木头屋檐上,啪啪作响。
足利义满坐在矮桌后。
脸上的不悦僵住了。
他盯着地上那个抖成筛糠的武士。
脑子像被人用木槌狠狠砸了一下。
嗡嗡作响。
神明?
飞剑?
几十丈高的水墙?
这都什么跟什么?
他是幕府将军,不是听神话故事的三岁小孩。
但武士那张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,不是装出来的。
嗒。
足利义满手里的那把洒金折扇。
从指缝间滑落。
掉在榻榻米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他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。
这股凉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连带着胃里都开始翻江倒海。
那可是十万精锐啊!
幕府攒了五年的家底。
就这么,没了?
被一个人,一巴掌,拍进海里喂了鱼?
足利义满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响亮的咕噜声。
他想站起来。
双手撑在矮桌边缘,刚一发力。
扑通。
双腿一软。
像抽了骨头一样。
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直接瘫倒在榻榻米上。
矮桌被他撞歪,桌上的茶杯翻倒。
淡绿色的茶水洒在他的和服下摆上,洇出一大片水渍。
他没去管。
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。
吧嗒。
断了。
如果那个武士说的是真的。
大明,有这种只手翻江倒海的神魔护国。
那这还打个屁!
这是凡人能参与的战争吗?
那魔神要是觉得不解气。
御剑飞到京都上空。
随便一挥手。
整个日本四岛,不得在半个时辰内,全沉到海底去?
恐惧。
像黑色的潮水,瞬间吞噬了足利义满所有的野心和骄傲。
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连撞翻的矮桌都顾不上扶。
“来人!”
足利义满扯着嗓子大吼。
声音嘶哑破音。
“快来人!”
几个侍从慌乱地拉开推拉门,跪在门口。
“去金库!”
足利义满指着外面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。
“把幕府所有的黄金。”
“对!所有的!”
“全给老子装箱!”
他转过头,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转。
“纸笔!拿纸笔来!”
“快!”
侍从战战兢兢地把笔墨纸砚端上来。
足利义满跪在地上。
他等不及侍从研墨。
一把抓起桌上平时用来裁纸的短刀。
对着自己的左手食指。
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。
嘶。
一条血口子裂开,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。
他扔掉短刀。
抓起毛笔,笔尖直接蘸上自己手指上的血。
在白色的宣纸上。
笔走龙蛇。
他根本不敢提什么结盟或者求和的字眼。
那是平起平坐的待遇。
降表。
这是纯粹的降表。
字字句句,卑微到了极点。
他愿意称臣,愿意纳贡,愿意把幕府的所有财富双手奉上。
只求大明的那位神明。
别把怒火撒在他们这个破岛上。
写完最后一行字。
他用流血的手指,在降表的右下角。
重重地按了一个血手印。
指纹清晰,血红刺眼。
整个幕府。
在这一夜,像炸了窝的马蜂。
几百个木匠连夜赶制木箱。
金库的大门敞开着,一锭锭黄金被粗暴地扔进箱子里。
没人敢偷拿一分。
那股神明降世的恐惧,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京都。
半个月后。
大明,应天府。
灰白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。
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
东宫那扇刚被木匠修好的朱漆大门外。
一队穿着破旧和服、留着月代头的人。
跪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。
领头的,是幕府的首席使者。
他没有站着。
从下船的码头开始。
他是一路跪行过来的。
几十里的路。
膝盖上的布料早就磨穿了。
皮肉磨烂,血水和碎肉粘在石板上。
每挪动一下,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。
他没喊疼。
连个哆嗦都没打。
他怕自己站起来,会惹怒门里那位活神仙。
使者跪在东宫高高的门槛外。
双手。
死死地、高高地举过头顶。
手里托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,是足利义满用血写成的降表。
另一样,是装满了整个幕府国库的黄金名册。
使者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。
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。
雪花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,化成水滴。
“日本国使臣……”
使者扯开沙哑干裂的嗓子。
声音在风雪里颤抖着,带着极致的卑微。
“奉国主之命。”
“向大明太孙殿下。”
“乞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