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瘪的黄豆在半空散开。
被大校场上的狂风一吹,洋洋洒洒,划出一道杂乱的抛物线。
啪嗒。
啪嗒啪嗒。
细碎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见。
黄豆砸在冻硬的黄土地上,弹跳了两下,滚进干裂的泥缝里。
没了。
就这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风还在刮,黄沙照样打在人的脸上。
台阶下面,被赶走的一群老将面面相觑。
凉国公蓝玉搓了一把冻得发僵的脸,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转过头,看向旁边的信国公汤和。
“老哥哥,陛下这是……”
蓝玉压低声音,嗓子眼像是卡了口浓痰。
“发神经了?拉咱们大老远跑过来,就为了看吴王撒一把豆子玩?”
汤和没答话,只是眉头锁得更深。
台下。
三万御林军依旧保持着方阵。
但前排几个老兵的眼神全飘了。
这大冷天的,军饷还没发,皇帝把他们拉到风口里,看一个闲散王爷扔豆子?
几个士兵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动了动,强忍着才没当场骂娘。
点将台上。
老朱保持着探出身子的姿势。
他死死盯着台下那片空地,眼珠子都不错一下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过去。
那些黄豆安安静静地躺在泥缝里。
连个芽都没发。
别说天兵,连个耗子都没引出来。
老朱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宽大明黄袖子下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。
他被耍了。
在这个大明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,被一个装疯卖傻的孙子耍了。
老朱猛地转身。
满是血丝的眼睛死盯着朱璟。
他大跨步走过去,一把揪住朱璟的衣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。
“你敢耍咱?”
老朱的声音像砂纸在磨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躁。
朱璟被揪得脚下一个踉跄。
风太大,一缕散乱的头发糊进了嘴里。
他刚想吐掉头发说句话。
“嘎吱——”
点将台底下的粗壮承重木柱,突然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老朱手里的力道一松。
朱璟一屁股跌坐在木台上。
紧接着,地动了。
这不是几千匹马奔跑引起的震颤。
这是有人在地下抡着万斤重锤,一下一下狠砸大明的地壳。
三万御林军的方阵瞬间乱了。
士兵们东倒西歪,手里的长枪根本撑不住身体。
台阶下的蓝玉脚下一滑,单膝磕在青石板上。
他刚想骂娘,声音却卡在了嗓子眼。
沙地裂开了。
那些干瘪的黄豆,在泥缝中炸裂。
刺目的金光从地底喷涌而出。
不是那种阳光的暖金,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暗金色。
光柱足有水缸粗细。
不是一道。
是整整三千道暗金光柱。
光芒像倒卷的瀑布,硬生生撕开了应天府阴沉沉的云层。
老朱双手死死扣住点将台的木栏杆。
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他瞪圆了双眼,连呼吸都忘了。
金光中,泥土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卷。
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被暗金色甲片完全包裹的铁手,比普通人的脑袋还要大一圈。
铁手五指张开,一把抓在冻硬的黄土地上。
泥土崩裂。
一个庞然大物从光芒中拔地而起。
头盔。
面甲。
宽阔得完全超脱人类比例的肩膀。
三千尊身高三米的金甲巨人,同时破土而出。
他们身上的神甲严丝合缝。
甲片上流转着晦涩难懂的阵纹,暗金色的光芒在缝隙间明灭不定。
没有任何生命气息,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兵器质感。
每个巨人的手里,都倒提着一把门板宽的宣花巨斧。
斧刃不反光。
上面透着一种干涸了千万年的暗红血迹色泽。
三千巨人站定的那一刻。
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恐怖威压,如同实质的海啸,以大校场为中心轰然炸开。
这不是杀气。
这是纯粹的杀戮规则。
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粘稠。
呼吸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。
最先扛不住的,是周围的战马。
集结在校场边缘的几千匹战马,刚才还在打着响鼻。
威压降临的瞬间。
所有的战马同时将耳朵死死贴在脑后,眼球凸出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连成一片的倒地声响起。
没有一匹马敢发出嘶鸣。
几千匹战马的前膝同时折断般软倒,重重砸在泥地里。
白沫从马嘴里疯狂涌出,巨大的马身在地上像触电一样抽搐,屎尿流了一地。
接着是人。
台阶下。
蓝玉死死咬着牙,舌尖被咬破,满嘴铁锈味。
他想站起来。
手掌本能地扣住腰间的刀柄。
拔不出来。
他引以为傲的千斤臂力,在这股威压面前连抽刀的力气都使不上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失去了血色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……”蓝玉牙齿打战。
三万御林军彻底崩盘。
前排的一个老兵手指僵硬,失去了知觉。
“当啷。”
手里的红缨枪滑落,砸在冻土上。
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。
当啷!哗啦!
三万把长枪、大刀、铁盾。
像是一场失控的钢铁暴雨,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、砸在士兵的脚背上。
没人呼痛。
没人弯腰去捡。
三万精锐。
刚才还抱怨天冷的士兵,现在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所有人双腿都在剧烈打颤,铁甲的叶片互相撞击,发出绵密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们仰着头。
看着那三千尊三米高的暗金巨人,大脑一片空白。
点将台上。
朱璟吐掉嘴里的沙子和头发。
他往后挪了挪屁股,找了个能挡风的木桩靠着。
有点失算了。
这系统给的天兵,出场动静有点大,差点把他自己从台上晃下去。
老朱还保持着死抠栏杆的姿势。
他整个人贴在木栏上。
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狂舞。
他看着那三千个连呼吸声都没有的神魔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。
那是兴奋到极致、又震撼到极致的生理反应。
大校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声。
下一秒。
三千金甲天兵动了。
没有口令,没有旗语。
三千个巨人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一毫秒的误差。
他们同时抬起右手。
那柄门板宽、带着暗红血色的宣花巨斧,被高高举起。
风在这一刻停滞。
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重重砸在身前的黄土地上。
“轰——!”
三千把巨斧同时落地的声音。
汇聚成一声无法形容的闷雷。
应天府的地皮,在这一刻,真真切切地往上跳了一下。
远处的城墙上,几块风化的灰泥漱漱落下。
气浪贴着地皮卷起黄沙,像是一堵墙,狠狠拍在所有人的胸口。
蓝玉膝盖一软,彻底失去了支撑。
汤和闭上眼睛,双腿失去力量。
满朝文武、老将、太监。
三万御林军将士。
再也扛不住这股混合着物理震颤与杀戮规则的神威。
齐刷刷地。
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和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