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维民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,刚走进门洞,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。
他回头一看,对面西厢房的门猛地打开,于莉捂着脸跑了出来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,头发有些凌乱,脚步踉跄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阎解成紧跟着追了出来,一抬头看见周维民正站在院门口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脚步顿了一下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搓着手,声音干巴巴的:“维民,这是要出去啊?”
周维民停住脚步,一手扶着自行车,微笑地点点头,语气平淡:“嗯,到街上办点事。你这是和于莉吵架了?大晚上的,赶快去追回来啊。”
阎解成脸上又红又白,讪讪地笑了笑,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自以为是的笃定:“算了,不管她了。她还能跑哪儿去?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回了屋,“砰”地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周维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
夜色已经笼罩了南锣鼓巷,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。
他骑车刚拐出巷口,就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,快步走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——正是于莉。
周维民赶上几步,打响了车铃。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。
于莉回过头,看见是他,连忙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,声音沙哑:“周科长,你出去啊?”
周维民在她面前停下车,一只脚踩在地上,看着她那副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模样,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关心:“于莉,跟解成吵架了?这么晚了,你要去哪里?”
于莉苦笑了一下,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有些发颤:“随便走走,我也不知道去哪儿……”
周维民叹了口气,问:“为啥吵架啊?解成的身体还没好吗?我最近几天在院里好像没闻到中药味了。”
这一问,像是打开了于莉的话匣子。
她张了张嘴,眼泪又涌了出来,索性也不擦了,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她苦恼了许久,一肚子心事没地方说,此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,一股脑地倾泻出来,声音又急又委屈:“他吃了这么久的中药,也没见好转。”
“现在每天从医院拿煎好的回来喝,可也一点用都没有。我劝他换个大夫看看,他就跟我急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,“还有他们家的家风,我真的受不了。”
“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,阎解成都结婚了,工资还要交给家里,每个月只给我们留两三块钱零花。”
“吃饭多吃一个馒头都要念叨半天……”
她用手捂住了嘴,哭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:“我母亲这两天生病住院了,家里本就不宽裕,现在更是雪上加霜。”
“今晚我跟阎解成商量,能不能跟家里借几十块钱用一下。”
“可他根本不同意,说什么家里也困难,拿不出钱。我求了他半天,好说歹说,他才答应跟他爸说说看。”
“结果呢?”她苦笑了一声,“他爸就拿了五块钱出来,说多了没有,家里也负担重。”
“五块钱!够干什么的?连一天的住院费都不够……”
她越说越伤心,眼泪止都止不住,声音嘶哑,“我算是看透了这一家人,没有一点人情味。”
“阎解成……阎解成那个样子,我不也没说什么吗?他们家怎么就不能替我想想?我真的后悔嫁到他们家……”
周维民听着,心里也有些无语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递给她,声音温和:“别哭了,擦擦眼泪。你母亲啥病啊?严不严重?”
于莉接过手帕,捂在脸上,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一些,声音沙哑:“大夫说是长了个瘤子,要住院开刀。”
“手术费、住院费加起来得一百多块,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……”她又哭了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周维民沉默了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大黑拾,递过去,语气诚恳而平和:“这是五十块钱,你先拿着用吧。”
“等后面有钱了再还我,不着急。你母亲的病要紧,别耽误了。”
于莉愣了一下,看着那几张钞票,又抬头看着周维民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是感动的泪。
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——自己的丈夫,自己的婆家,连五块钱都舍不得多给。
而这个只是邻居的男人,却二话不说就掏出五十块。
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低下头,接过钱,攥在手心里,手心全是汗。
她心里越发的悲哀,老天爷怎么对自己这么不公平?为什么嫁的不是眼前这个男人?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。
周维民笑了笑,语气轻松:“行了,赶快回去吧。这么晚了,一个人待在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两口子吵架,床头吵床尾和,别往心里去。”
于莉摇摇头,咬了咬嘴唇,声音坚定了几分,带着几分赌气和决绝:“周科长,我不回去。我算是看清楚了,那个家真的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。”
“我晚上先去我朋友那里住一晚,她那儿有空。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再说吧。”她说着,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周维民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,知道劝不住,便问:“你朋友家在哪儿?我送你过去吧,这么晚了,你一个人走不安全。”
于莉犹豫了一下,报了个地址:“在南边的小街胡同,过了交道口再往南走两条街就到了。”
周维民点点头,拍了拍后座:“行,你上来吧,我送你过去。”
于莉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上了后座。
周维民蹬着车,往南边骑去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于莉的眼泪已经干了,但心里还是乱糟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