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周维民又带着苗秀儿去了街道办。
户籍科的同志看了工作介绍信和供销社开的证明,很快就办好了户籍迁入手续。
苗秀儿拿着那张崭新的户口页,看着上面“非农业户口”几个字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最后,又给她办理了粮本和副食品本。那个深褐色封皮的小本本上,工整地写着“苗秀儿”三个字,以及她的定量标准。
从街道办出来,苗秀儿抱着那两本小本本,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周维民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怎么了?傻了?”
苗秀儿摇摇头,又点点头,声音轻轻柔柔的:“维民哥,我……我就是觉得,像做梦一样。”
周维民笑了,蹬着车往前骑:“不是做梦,是真的。以后你就是城里人了,有正式工作,有户口,有粮本。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苗秀儿用力点头,靠在他背上,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,但嘴角却弯着,笑得那么甜。
第二天上午,苗秀儿正式开始了她的新生活。
她骑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,穿着整洁的工作服,准时来到东四分社报到。
陆主任给她安排在了副食柜台,跟着一位姓王的大姐学习。
王大姐四十来岁,人很和气,手把手地教她认秤、算账、摆货。
苗秀儿学得很认真,不懂就问,很快就上了手。
店里的同事们都挺和气,见她勤快,也都愿意帮她。
下班后,她骑车回到后海小院,锁好车,进了屋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但她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她坐在太师椅上,拿出那个工作证,看了又看,又拿出粮本和户口页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这都是真的。
她真的有工作了,真的有户口了,真的成为城里人了。
她想起几个月前,在海边那块礁石上,她闭上眼睛准备往下跳的那一刻。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及时拉住她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青砖灰瓦的正房厢房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
这是她的家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城里和乡下的日子却越来越苦了,缺粮的问题越来越严重。
街面上,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——那些从外地逃荒来的,穿着破旧的衣裳,面黄肌瘦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他们蹲在墙角,伸着枯瘦的手,向路人乞讨。有的人还能要到一口吃的,更多的人只能饿着肚子,在寒夜里缩成一团。
治安也开始恶化了。
抢劫、偷盗的案件多了起来。街道办多次开会,提醒各家各户晚上要锁好门窗,不要单独出门。
南锣鼓巷95号院里,易中海也组织了几次联防会议,让各家各户轮流值夜。
日子,越来越难熬了。
1961年1月23号,腊月初七,星期一,上午。
周维民八点钟准时来到采购三科。
推开大办公室的门,里面已经热闹起来。李建国正拿着茶缸喝水,林会计依旧坐在角落里打算盘,另外几个采购员也都在,有的在整理单据,有的在闲聊。
“科长早!” 李建国看见他,笑着打招呼。
周维民点点头,跟同事们打过招呼,进了自己的副科长办公室。
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,拿起暖水瓶泡了杯茉莉花茶,坐在办公桌后,点了一支烟,慢慢抽着。
窗外,厂区里机器轰鸣,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他靠在椅背上,想着这几天的事。苗秀儿工作稳定了,苏晚晴那边也好好的,院里邻居们虽然日子紧巴,但也都还撑得住。乡下的亲戚们,上次送去的粮食应该还能顶一阵子。
一根烟抽完,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已经八点半了。
他站起身,出了办公室,来到隔壁王科长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王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抬头看见他,笑道:“维民,走吧,开科务会。”
两人一起出了门,来到大办公室。
科里的同事们已经围坐在一起,等着开会。周维民目光扫了一圈,发现少了个人。
“王大力呢?” 他问。
李建国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,也有些纳闷:“对啊,大力今天怎么没来?平时他都是最早到的。”
王科长皱了皱眉:“他没请假。”
周维民心里一动,看向李建国:“建国,你知不知道王大力家里有什么事?”
李建国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啊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“上个星期六那天,大力就没回科里。当时我和他在乡下,约好那天一起回来的。我以为他家里有事,直接回家了,就没在意。”
周维民听了,眉头微微皱起。
星期六就没回来?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
他看向王科长,王科长也正好看向他,两人目光一碰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虑。
周维民当机立断,对李建国说:“建国,你现在骑车去一趟王大力家里,看看什么情况。快去快回。”
李建国应了一声,连忙穿上外套,快步出了门。
周维民对其他人说:“先开会。”
科务会开得很简短,布置了本周的工作任务,最后周维民特意叮嘱了一句:“大家暂时先不要下乡,等建国回来再说。”
同事们虽然有些纳闷,但也没多问,纷纷应下。
开完会,周维民回到自己办公室,点了一支烟,慢慢抽着。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,等着李建国回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,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李建国闯了进来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喘着粗气:
“周科长!出……出事了!”
周维民腾地站起身: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李建国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:“我去了王大力家里,他媳妇说他星期六那天就没回来!”
“她这两天也急得不行,还以为是厂里安排的,正准备下午来厂里问问呢!”
周维民心里一沉,大步出了办公室,来到隔壁敲开王科长的门。
“科长,建国回来了,情况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