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下旬的四九城,天寒地冻。
周维民骑着自行车,从招待所出来往那先生家赶去。
路面上冻得硬邦邦的,车轮碾过,发出清脆的咯吱声。
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,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路过粮店门口时,他看到一条长龙蜿蜒而出,足有上百人。
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,揣着手,跺着脚,在寒风中耐心地等待着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特有的、被饥饿打磨出来的麻木和隐忍。
周维民扫了一眼,继续向前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最后一次跟那先生交易时,黑市上粗粮才六七毛一斤,细粮一块出头,鸡蛋两毛多一颗。
而现在,黑市上的粗粮已经涨到两块钱一斤,细粮四块,猪肉更是有价无市,偶尔出现一斤,没有八九块钱根本拿不下来。
他空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猎物和粮食,价值已经翻了两三倍。
这三个月,他刻意中断了与那先生的联系,一方面是当时物资充足,手头现金也宽裕,没什么急需的。
另一方面,他知道越往后物资越紧缺,价格越高,与其频繁交易,不如等待最佳时机。
至于那先生会不会着急,会不会想办法找他——周维民并不担心。
那先生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,也无从寻找。
现在时机正好,他想再买一座像东四那样的独门独院,一则是为了安置苗秀儿,二则也是极好的投资。
而在这个最困难的时期,那先生那帮子遗老遗少,虽然手里多少有些积蓄,但也正面临着最煎熬的局面——有钱,却没地方买到他们过惯了的那种“像样”的生活物资。
二十分钟后,周维民拐进那条僻静的胡同,在那扇熟悉的黑漆院门前停了下来。
院门紧闭,周维民下了车,上前敲了敲门。
“咚咚咚。”
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,稍重了些。
过了片刻,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紧接着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——是那先生家里的老仆,姓冯,五十来岁,头发已经花白。
老冯眯着眼打量了周维民一下,随即眼睛猛地睁大,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:“是……是周先生?!”
“冯伯,好久不见。”周维民微笑着点点头。
“哎呦!周先生!您可算是来了!”
老冯连忙把门拉开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您快请进!快请进!我家老爷这三个月,可是天天念叨您啊!”
周维民推车进院,老冯手脚麻利地帮他把车停好,一边引着他往正房走,一边絮叨着:“您这都有三个月没过来了,一点音信都没有,老爷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!”
“这几个月,外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,老爷也是愁得不行……”
正说着,正房的门帘猛地被掀开,那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三个月不见,那先生明显瘦了一圈。
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添了几分憔悴,眼窝微微凹陷,那件平日里总是熨得笔挺的深灰色长衫,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。
但当他看到站在院中的周维民时,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激动。
“周兄弟!”那先生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您可算来了!您可算来了!”
他一把抓住周维民的手,用力握着,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。
那力道里,有重逢的喜悦,有三个月等待的煎熬,更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。
周维民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,心中了然。
他笑着拍了拍那先生的手背:“那哥,对不住,这段时间单位任务重,被派到外地跑了好几个月,昨天刚回来。”
“也没法给您捎个信儿,让您惦记了。”
这个借口,他早就想好了。外地,是个万金油的理由,既解释了为什么突然消失,也让对方无从查证。
“外地?怪不得!怪不得!”那先生连连点头,拉着周维民往屋里走,“快进屋!进屋说话!外头冷!”
两人进了正房客厅,那先生张罗着让老冯赶紧上茶。
两人落座,老冯端上茶来。
“周兄弟,这几个月在外头,收获如何?”那先生试探着问。
周维民知道他在探自己的底,也不隐瞒,笑了笑:“还行,弄到点东西。”
那先生眼睛一亮,身体微微前倾:“现在外头什么行情,周兄弟想必也清楚。”
“粗粮两块钱一斤,细粮四块,猪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黑市上有价无市,偶尔出现几斤,八九块钱都抢着要。鸡蛋也差不多,四五块钱一斤了。”
“青菜?呵呵,这时候哪还有青菜,大白菜都成金疙瘩了。”
他盯着周维民,目光里带着期盼和渴望:“周兄弟,你手里……可还有货?”
周维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杯里是最普通的高末,与从前他来这里时喝的明前龙井,已是天壤之别。
周维民放下茶杯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,递了一根给那先生。
那先生接过烟,眼睛微微一亮。
这烟的包装他认得——特供的白盒,没任何商标。
他深深看了周维民一眼,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能耐又高看了几分。
两人点上烟,吸了一口。
周维民这才缓缓开口:“那哥,咱们是老交情了。我不瞒你,货,我有。”
“还是老规矩,野猪肉、鸡蛋、青菜,都有。”
那先生闻言,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活力,脸上瞬间泛起红光,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当真?!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哥?”周维民笑了笑。
“好!太好了!”
那先生激动得搓着手,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,又猛地转回身,“周兄弟,你不知道,这三个月,我是真急啊!”
“我那些老主顾,隔三差五就来问,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!可我没货,只能干瞪眼!”
“再这么下去,我这点人脉,非得断干净不可!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压下激动,重新坐回椅子上,正色道:“周兄弟,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,比三个月前翻了一倍还不止。”
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你开个价,只要公道,我全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