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时分,火车抵达天津站。
周维民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下了车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注意事项,嘈杂而混乱。
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,站在广场上,认真打量着这座城市。
天津比四九城更冷一些,海风夹着潮湿的寒意,直往脖子里钻。
街上的建筑带着明显的西洋风格,灰扑扑的墙面,高高的拱形窗户,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法国梧桐。
周维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,先给科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,又按照李怀德给的地址,去市里的水产公司转了一圈。
水产公司的采购科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,姓孙,听说是四九城来的,倒是挺热情,但一提到计划外采购,就直摇头。
“周科长,不是我不帮忙,实在是没货啊。”
孙科长给他倒了杯热水,叹气,“现在全国都困难,我们这点产量,计划内的都分不够,哪还有富余的?”
周维民也不失望,这事本就在意料之中。
他又问了问附近有没有渔业合作社,孙科长倒是提供了几个地址,说可以去碰碰运气,但末了还是加了一句:“不过别抱太大希望,现在这个季节,能出海的日子少,收成也差。”
周维民道了谢,离开水产公司。
第二天,他按照地址,把市里能跑的渔业合作社都跑了一遍。
结果和预料的一样——要么没货,要么有货但已经被预订一空,根本匀不出来。
第三天早上,周维民骑车往乡下周边的渔业大队赶去。
他需要尽快寻找到最近能出海的渔船,才能完成这次的采购任务。
周维民骑车出城,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东骑。
冬天的田野一片荒芜,灰褐色的土地硬邦邦的,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骑了将近一个小时,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,灰色的瓦顶,土坯的墙体。
村口竖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:北塘大队。
周维民下了车,推着走进村里。
村子不大,一条土路贯穿南北,路两旁是零零散散的民房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,那是鱼虾被晾晒后特有的气味。
周维民正想找个人问问大队部在哪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他循声望去,只见前面几十米外,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,吵吵嚷嚷的,像是在争执什么。
女人的尖叫声、男人的呵斥声、孩子的哭喊声混在一起,打破了渔村午后的宁静。
周维民推车走近了些,透过人缝往里看。
人群中间,一个年轻的女子被两群人夹在当中,正在哭泣。
那女子看着应该不大,穿着一身新的红棉袄——那是新媳妇的标志。
她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纤细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她的左边,站着四五个满脸怒容的男女。为首的婆子五十来岁,穿着一件黑棉袄,叉着腰,唾沫横飞地骂着,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。
“苗秀儿!你个扫把星!我儿子娶了你,才三天就没了命!你还有脸回来拿东西?!”
婆子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妇人,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,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,眼神凶狠地盯着对面。
她的右边,则是另一群人——人少一些,只有三个: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妇人,一个同样愁容的中年男人,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此刻正攥着拳头,眼眶通红,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拿木棍的年轻人。
中年妇人搂着女儿的肩膀,声音带着哭腔:“王翠萍!你说话要凭良心!我们家秀儿嫁过去,是你们家正经娶进门的!”
“翠生出事,我们家秀儿比谁都难受!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?!”
“欺负人?”
王翠萍冷笑一声,“我问你,我儿子没了,你们家收的那二十八块彩礼,是不是该退回来?”
“还有,” 她一指苗秀儿身上那件红棉袄,“这身衣裳,还有陪嫁的那些被褥、脸盆、暖壶,都是我们家的钱买的!”
“虽然翠生没了,但这些东西,你们不能带走。”
中年妇人——苗秀儿的母亲——被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、你胡说!陪嫁是我们家给闺女的!跟你有什么关系!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
王翠萍身后的年轻妇人开口了,应该是她的女儿或者儿媳,“陪嫁是你们家出的,可翠生娶她,花了二十八块彩礼!”
“那二十八块,够买多少东西?你们家那点陪嫁,还不都是从我们家的彩礼里出的!”
这话说得刁钻,苗秀儿的母亲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苗秀儿的父亲,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,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愤怒:
“王翠萍,翠生出事,我们也难受。但你不能这么不讲理!彩礼是彩礼,陪嫁是陪嫁,这是两码事!”
“自古以来,没听说过丈夫没了还要退彩礼的!”
“自古以来?”
王翠萍身后的一个年轻男人开口了,正是攥着木棍的那个,应该是苗翠生的兄弟,“那自古以来,也没听说过娶个媳妇三天就克死丈夫的!”
“她苗秀儿就是个扫把星!我们没找你们要赔偿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!”
“你放屁!”
苗秀儿的弟弟——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——终于忍不住了,挣开父亲的手,冲上前去,“你再说一遍试试!”
“怎么?想打架?” 对面两个年轻人立刻围了上来,气势汹汹。
“小军!别冲动!” 苗秀儿的父亲连忙冲上去,死死拉住儿子。
场面一片混乱,叫骂声、劝架声、哭喊声混成一团。
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,有本村的,也有过路的,都在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这苗家丫头也是命苦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嫁过去三天就守寡,以后可怎么过……”
“婆家那边也太不讲理了,人都没了还要退彩礼……”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二十八块彩礼呢,谁家出得起?人没了,钱也没了,搁谁心里能好受……”
“那也是命,怎么能怪人家姑娘……”
周维民站在人群外围,默默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