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传福抬起头,看着二儿子,那双在车间里稳稳拿了十年工具的手,此刻有些微微发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:
“维民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周维民摇摇头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安慰,有担当,还有对家人最深沉的守护:
“爸,一家人,说什么辛苦不辛苦。”
周维民知道,最困难的时期来临了。
1960年的冬天,会很难熬,还要再坚持一年左右的时间,情况才会慢慢好转。
前院,西厢房。
门帘刚落下,阎埠贵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。
他掏出怀里那本还带着体温的深褐色粮本,手指哆嗦着翻开第一页,目光落在那行刚变更过的数字上。
他嘴唇翕动,正要跟三大妈抱怨几句,忽然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像有人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铜钟,震得他眼前发黑。
今天!今天亲家要上门!
于莉的父母,今天上午就要来家里,商谈两个孩子的定亲事宜!
阎埠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抓着粮本的手青筋暴起,嗓子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、近乎惨叫的惊呼:
“坏了!坏了坏了坏了!”
三大妈被这声惨叫吓得一哆嗦,她慌忙回头,见老头子面如土色地瘫坐在椅子上,顿时慌了神:“怎、怎么了?老头子,你别吓我!”
阎解成原本在自己那间小屋里,正对着镜子反复整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听见父亲这声喊,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。
他脸上还带着即将见到未来岳父母的紧张和期待,此刻全化作了惊惶:“爸!出什么事了?”
阎埠贵没说话,只是抖着手,把粮本往桌上一拍,终于缓过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定量……减了……一成半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那张年轻、充满期待的脸,又看看老伴那张皱纹纵横、写满愁苦的脸,喉咙像被塞了团湿棉花,每吐一个字都艰难无比:
“今天……亲家上门……定亲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心寒的迟疑和算计:
“咱家……咱家往后这日子……要是再多一口人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。
三大妈闻言愣住了,她看看丈夫,又看看儿子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垂下头去。
阎解成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,从耳根到脖颈,全白了。
他听懂了,父亲是在说——这亲事,是不是该往后推推?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,发不出声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那声音嘶哑、急切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
“爸!不能推!”
他上前一步,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,又攥紧,指节泛白:
“于莉她……她那么好!咱们好不容易才说成这门亲!”
“王媒婆说了,她们家那边催得紧,还有别的人家也在打听着呢!”
“要是咱家这时候说……说今年不办了,人家肯定以为咱是嫌弃她们家穷,或者……或者根本就没诚意!”
他越说越急,眼眶都红了:“那这门亲事,十有八九就得黄!”
阎埠贵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阎解成见他这样,心更慌了。
他扑通一下跪在父亲面前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:
“爸!儿子求您了!我今年都十九了,好不容易看上个称心的……”
“于莉她……她真的挺好的!您不是也夸她大方懂事、能持家吗?咱家要是有她这样的媳妇,以后肯定越过越好!”
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,咬了咬牙,说出了那个他觉得最能打动父亲的决定:
“爸,您要是同意这门亲事,我的工资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之前说好的,结婚以后我每个月该还给家里的那份外,剩下的6块钱可以自己保留。”
“现在我决定,只留两块钱的零花,其余的全部交家里!”
这话一出,三大妈猛地抬起头,眼眶也红了。
阎埠贵眼皮跳了一下。
阎解成继续说道,语速飞快,生怕父亲打断他:“我现在是学徒工,一个月十八块。每月还给家里十二块,我自己留两块,还有四块!”
“四块钱,够给家里添不少粮食了!够补上于莉嫁过来的那个窟窿了!”
“在等半年,我的工资就涨到二十块了,交给家里的就更多!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,声音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:“爸,您就成全儿子吧!”
阎埠贵没有说话,眼皮飞快地眨动,心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:一个月多四块,一年就是四十八块。
再过半年还能每月多两块,就算多养一张嘴,也完全能补上了。
阎埠贵慢慢抬起头,看着儿子那张写满恳求的脸,又看了看老伴那张红着眼眶、欲言又止的脸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
阎解成一愣,随即大喜,连忙站起身,膝盖都跪麻了也顾不上揉:“爸,您同意了?”
“我几时说过不同意?”
阎埠贵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,“你是我儿子,你能娶个可心的媳妇,我能拦着?”
“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变得精明而审慎。
“既然你愿意多交钱给家里,那彩礼的事,也得重新合计合计。”
阎解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阎埠贵没看儿子的脸色,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不高,却条理分明,像在课堂上给学生分析应用题:
“原先咱们商量好的,是给二十八块钱彩礼。再加两瓶老白干,半斤白糖回礼。”
“这个数,说不上多阔气,但在四九城普通人家,也不算丢份儿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定量一减,全国都在号召勤俭节约、反对铺张。”
阎埠贵看着儿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要明白事理”的循循善诱,“这时候,咱们家要是还大操大办、彩礼给得足足的,那不是招人眼红、惹人闲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