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维民心中了然,略作沉吟,谨慎地答道:“压力确实有。全国上下都在艰苦奋斗,共克时艰。”
“我们采购部门,就是想方设法,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,多开辟一些渠道,尽量保障厂里职工的伙食需求。”
“困难是暂时的,相信在党的领导下,很快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的回答四平八稳,既承认了困难,又强调了政策和集体努力,最后落脚到积极展望,完全是这个年代标准而正确的官方表述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娄振华听了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这个年轻人,政治敏感性很高,说话滴水不漏。
在这种场合,面对他这样的敏感身份,这样的回答才是最稳妥、最聪明的。
“说得对。” 娄振华点点头,语气带着感慨,“国家有困难,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尽力。”
“你们年轻干部,肩上的担子重,未来可期。”
他又问了问周维民家里情况,得知父亲也是厂里老工人,大哥刚结婚不久,弟弟妹妹还在上学,便随口夸了几句“工人家庭,朴实本分,家风好”。
两人的交谈时间不长,大约也就十来分钟,但氛围融洽,有来有往。
娄振华始终保持着长辈和领导般的温和与提点,周维民则始终保持着下级和晚辈的恭敬与谦逊,但又不过分拘谨,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得体而不失风趣的话。
这短暂的交谈,在旁人看来,是娄董事对年轻干部的亲切关怀,是周维民的荣幸。
但在座几位稍有见识的人,却从娄振华主动起身、邀请落座的动作,以及那带着考校意味的对话中,品出些不同的味道。
许富贵悬着的心放下大半,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。
娄振华对周维民的态度,显然比对其他邻居亲切重视得多,这让他觉得面上有光,也越发庆幸自己之前果断低头、重礼相求的决定。
旁边桌上的易中海和刘海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。
易中海是七级工,在厂里受人尊重,但在娄振华这样的“前资本家”、现任董事面前,也只能算是个高级技工,身份天然有隔阂。
周维民却能如此自然地被邀请同桌,甚至得到娄振华主动攀谈,这份待遇,让他们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,却又不得不承认,周维民如今的分量,确实不同了。
同桌的阎埠贵小眼睛滴溜溜转,心里飞快盘算:周维民这小子,现在路子是真宽!
连娄董事都对他这么客气!以后更得紧紧跟着!
其他几桌的亲友邻居们,更是看得分明。
站在附近看热闹的贾张氏撇着嘴,跟旁边的秦淮茹小声嘀咕:“瞧见没?周家老二现在抖起来了,连资本家都跟他有说有笑!”
秦淮茹没接话,只是看着主桌方向,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和说不清的复杂。
周维民对周遭的目光心知肚明,但他毫不在意,神色如常。
与娄振华的短暂交流,目的已经达到——混个脸熟,留下一个“沉稳、有能力、懂分寸”的印象,这就足够了。
很快,何雨柱那边一声吆喝:“上菜喽!” 打破了短暂的微妙气氛。
帮忙的邻居们开始端着托盘上菜,虽然许富贵尽力张罗,但物资紧张的大环境下,席面的丰盛程度,比起一个月前周维国那场婚宴,明显逊色不少。
每桌三个荤菜,一个红烧肉,一个肉丸子,还有一个白菜粉条炖猪肉,以及五个素菜。
菜色普通,但在1960年底的四九城,能在自家院里摆出这样六桌有荤有素的席面,已经是非常体面的事情了。
尤其是那三道实实在在的肉菜,让不少来客都暗暗点头,觉得许家确实下了本钱。
娄振华看着桌上的菜,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满意。
他要的就是“低调体面”,这桌菜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铺张惹眼,又能让宾客吃好,不至于失了礼数。
他不由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维民,知道那关键的肉食来自何处,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,又悄然上调了几分。
许大茂和娄晓娥开始挨桌敬酒,来到主桌时,气氛更加热烈。
娄振华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,说了几句勉励新人的话。
周维民也随着众人举杯,说了两句“白头偕老,早生贵子”的吉利话。
宴席在热闹而克制的气氛中进行,没有领导致辞,没有繁文缛节,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喜庆聚餐。
娄家来的几位亲戚也都很低调,话不多,只是含笑吃饭。
周维民坐在主桌,吃得不多,话也不多,但该举杯时举杯,该应和时应和,姿态从容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眼看宴席接近尾声,桌上的菜盘大多见了底,宾客们的谈笑声也渐渐从高亢转为舒缓。
主桌上,娄振华看了看腕上的手表,又与坐在他身旁、一位气质温婉、穿着深紫色绸缎旗袍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位妇人便是娄晓娥的母亲,谭雅芝。
她年约四十许,面容保养得宜,眉眼间与娄晓娥有几分相似,但更多了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与雍容,即便是在这大杂院的简易席面上,也自然流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大家闺秀气度。
谭雅芝对丈夫微微颔首,嘴角噙着一抹得体而略显疏淡的微笑。
她全程话不多,只是安静地吃饭,偶尔与同桌的亲家母低声细语两句。
得到妻子的示意,娄振华缓缓站起身。
“诸位街坊,亲友,” 娄振华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,他面带温和的笑容,朝四方略一拱手,“今日小女晓娥与许家大茂喜结连理,承蒙各位赏光。”
“我和内人雅芝,衷心感谢大家。”
他的目光特意在周维民脸上停留了半秒,微微颔首,然后转向许富贵:“亲家,见谅。我和内人还有些琐事,就先告辞一步,诸位请慢用,务必尽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