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，日头西斜，周维强和周晓梅骑着那辆飞鸽自行车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。
与上午出发时的兴奋雀跃不同，此刻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为难。
他们来到东厢房时，周维民正和父母、大哥说着话。
看到他们回来得比预想中稍晚，且神色有异，周维民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强哥，晓梅姐，回来了？路上还顺利吗？”
周维民起身招呼，母亲李素芹也连忙给他们倒水。
周维强和周晓梅接过水碗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周维强这个憨直的汉子显得有些局促，张了张嘴，似乎不知如何开口。
还是周晓梅咬了咬嘴唇，低声说道：“二伯，二娘，国哥，维民……我们，我们回家都挺好的，跟爹娘和奶奶报了平安。”
“他们可高兴了，让俺们一定好好谢谢你们。”
“那就好，自家人不用总谢来谢去的。”
周传福点点头，看出他们还有话，“是不是……家里还有别的事？”
周维强这才挠了挠头，有些为难地开口：“是……是这样的。俺们今天回去，正巧碰上……碰上俺大姑和小姑也在俺家里。”
他口中的大姑，就是周维民父亲周传福的大姐，排行老二，嫁到了邻村，家里有两儿三女。
小姑则是周传福的妹妹，排行老四，家里有三儿三女。
周晓梅接着话头，声音更低了：“两个姑姑是去看望奶奶的，结果……结果就听说了这两个月维民给家里送粮送肉送布，还有……还有给我和强哥安排了工作的事。”
周维强叹了口气：“两个姑姑听了，又是替俺家高兴，又是……唉，她们家里日子也难，孩子也大了。”
“话里话外，那个羡慕……后来，她们就拉着俺爹和俺叔说了好久。”
周晓梅看着周维民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我们临走的时候，两个姑姑特意把俺们叫到一边，让俺们一定带个口信……”
“她们说，明天……明天想来城里，到二伯家来一趟，当面向维民你……道谢，也……也看看奶奶一直念叨的有出息的侄子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屋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道谢是幌子，真正的目的，不言而喻——看到大哥和三弟家因为侄子的帮衬，一下子飞出了两个“金凤凰”，这两位嫁出去的姑姑，心里如何能平静？
她们自然也盼着自家那半大不小的儿子，能有机会沾沾这位“能耐侄子”的光。
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母亲李素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眉头微微蹙起，下意识地看了丈夫和儿子一眼。
她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，心善，但也首先顾及自己的小家。
维民帮衬老家的哥哥弟弟，她支持，因为那是丈夫的血脉至亲。
可这嫁出去的姑子两家……这关系就隔了一层，而且一听就知道也是来求办事的，这口子一开，以后还有完吗？
自己娘家那边也还有三个兄弟，两个姐妹呢，家里的孩子哪家不需要帮助，可她从没有提过要求，还不是为了维民考虑，不想让儿子负担太多不属于他承担的责任。
大哥周维国也摸了摸鼻子，没说话，显然也觉得这事有点棘手。
父亲周传福缓缓吐出一口烟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带着思索。
他理解自己两个姐妹的难处，这年月，谁家不想有条出路？
但维民的能力和人情也不是大风刮来的，帮衬了老大和老三家，已经担了天大的人情和风险（在他看来），再接着帮两个姐妹家……
他担心儿子压力太大，也怕亲戚间以后生出更多是非。
周维民将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中也是念头飞转。
他早就料到，自己频繁且大手笔地帮衬老家，消息不可能瞒住，必然会引来其他亲戚的关注甚至诉求。
只是没想到，两个姑姑会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直接。
他看着一脸不安和愧疚的周维强、周晓梅，知道这事不怪他们。
他温和地笑了笑，打破了沉默：“强哥，晓梅姐，没事，这口信带到了就行。”
“姑姑们想来家里坐坐，是好事，咱们欢迎。”
他这话给了周维强和周晓梅一个台阶，两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周维民又看向父母：“爸，妈，姑姑们明天要来，咱们提前准备一下，留她们在家住一晚。”
“至于别的……等父亲下班回家见了面，听听她们具体怎么说再说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，既表达了接待亲戚的礼数，又没有大包大揽地承诺什么，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周传福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维民说得对。亲戚上门，没有不接待的道理。”
“素芹，明天多准备两个菜。”
李素芹见丈夫和儿子都表了态，也只好点头应下：“哎，知道了。”
周维强和周晓梅见二叔家没有怪罪，心里踏实了不少，便打算告辞回纺织厂宿舍了。
周传福和李素芹听到两个孩子想离开回厂里的话，都开口挽留了，让他们吃过晚饭在回去。
周维强和周晓梅听到二叔二婶的挽留，连忙摆手：“不了不了，二伯二娘，厂里食堂有饭，我们回去吃就行，不麻烦家里了！”
他们心里本就为带回这个可能让周家为难的消息而愧疚不安，哪里还好意思再留下吃饭。
“麻烦什么！”
周传福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，“都这个点了，回厂里食堂还能剩什么？就在家吃！你二娘这就做，快的很。”
李素芹也上前拉住周晓梅的手，温言道：“是啊，晓梅，别急着走。”
“维民下午特意去饭店买了两个好菜，说是给你们接风，让你们好好补补的。”
“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？听话，留下吃了再走。”
周维民也笑着劝道：“强哥，晓梅姐，别客气了。”
“饭现成的，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。你们要真走了，我爸我妈该不高兴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周维强和周晓梅对视一眼，心里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，只得点头应下：“那……那就麻烦二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