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维民很自然地掏出中华,递了一支给刘光天。
刘光天接过中华烟,心里更不是滋味,默默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刘光天低着头,用脚碾着地上的石子,酝酿了半晌,才终于鼓起勇气,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窘迫、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,开口说出了他憋了许久的话:
“维民……我……我听说……你把你家两个乡下亲戚,都弄进纺织厂了?”
他声音干涩,顿了顿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继续说道:“我……我现在的情况,你也知道。”
“整天在外面打零工,吃了上顿没下顿,也看不到啥出路……我就想……就想问问你……你看……能不能……也帮兄弟我……踅摸个正经工作?”
“哪怕是临时工也行!我……我肯定好好干,绝不给你丢人!”
他说完,不敢再看周维民的眼睛,低下头,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周维民看着刘光天那副紧张又充满期盼的样子,心中也是微微一叹。
他吸了口烟,没有立刻拒绝,也没有大包大揽,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坦诚也更现实的方式回应这位昔日伙伴。
“光天,”周维民的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,“咱们哥俩,我也不跟你说虚的。”
“没错,我是帮我两个亲戚弄到了纺织厂的工作,是学徒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刘光天,继续说道:“但这里面的事儿,没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为了这两个名额,我搭进去的人情、付出的代价,可真不小。”
“现在这年头,想弄个正式点的岗位,光有钱不行,得有关系。”
“但光有关系,没钱更是寸步难行。而且,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这番话像一盆冷水,让刘光天火热的心凉了半截,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但周维民话锋一转,语气缓和了些:“不过,光天,咱们以前一块儿混街面、找零活的情分,我没忘。”
“要是真有合适的机会,能帮,我肯定会想着你。”
他这是给了刘光天一个希望,但紧接着提出了关键问题:“可这钱的事儿,是绕不过去的坎儿。”
“你自己现在的情况,肯定拿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,这事儿……关键还得看你爸,二大爷那边。”
周维民开始给他分析,语气推心置腹:“我给你举个现成的例子,就前院的阎解成,你肯定知道。”
“前两个月,他不就是花了六百块钱,才进的咱们轧钢厂车间当学徒工吗?”
“这事儿,还是你爸,二大爷帮忙牵线搭桥的,你应该清楚吧?”
刘光天愣愣地点了点头,这事儿他当然知道,当时院里还议论了好久,都说阎埠贵这回是下了血本了。
周维民见他听进去了,便继续说道:“你看,连三大爷阎埠贵,那么会算计、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,都明白这个道理——花钱给儿子买个正经前程,这钱花得值!”
“你爸,二大爷,那可是六级工,一个月工资大几十呢,比三大爷家底厚实多了。”
“他能帮外人牵线,难道轮到自个儿亲儿子,反倒舍不得了?”
这番话,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在刘光天心上。
是啊,阎解成能花钱买工作,他爸工资那么高,为什么就不能为他想想?
以前他只顾着害怕和埋怨父亲,却没从这个角度去想过。
周维民看着眼神变幻不定的刘光天,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光天,我的意思是,机会,我这边可以帮你留意着。”
“但你自己,得先回去,想办法做通二大爷的工作。”
“只要二大爷那边点头,愿意出这个钱,等有了合适的机会,我肯定优先帮你张罗。”
“不然,我这边就算豁出脸去找到机会,你家里不支持,那不也白搭吗?”
他把问题的核心,清晰地摆在了刘光天面前——不是周维民不念旧情,而是需要刘光天自己先解决家庭的“内部矛盾”,获得经济支持。
刘光天沉默了很久,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惊醒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虽然还有迷茫,但更多了一种被点醒后的决然:“维民……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谢谢你还肯跟我说这些实在话。我……我回去试试看。”
他知道,这将是一场艰难的“战役”,但周维民给他指了一条看似有可能走通的路。
这总比他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,看不到丝毫希望要强。
“嗯,回去好好跟二大爷说,别犯犟。”
周维民又递给他一支烟,“有了信儿,随时来找我。”
看着刘光天揣着复杂心事、步履沉重地离开,周维民摇了摇头。
他能做的,也就是在力所能及又符合利益的情况下,拉这个旧日伙伴一把。
至于成不成,最终还得看刘光天自己的造化,以及二大爷刘海中的选择了。
在这个年代,一个工作机会,往往就是一个家庭需要倾尽全力才能争取到的宝贵资源。
傍晚,周维民特意出门带了两个硬菜回来,一盘红烧香獐肉、一盘红烧野兔。
父子三人加上周维强就喝了一瓶西凤酒,明天都还要去上班,所以没有多喝,浅尝即止。
饭后,周维民带着堂哥、堂姐去了他后院的房间,打算让堂哥晚上跟他挤一挤,堂姐就跟两个妹妹住一晚上了。
“呀,维民,这……这是厂里分给你的房子?”周晓梅踏进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房间,看着满屋古雅精致的各种家具,眼睛都亮了,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周维强憨厚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,搓着手,打量着这整洁典雅的房间,只觉得比他们在乡下的土坯房不知强了多少倍。
“嗯,厂里照顾。”周维民含糊地应了一句。
当两人看到独立的卫生间时,周维强喃喃道,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冰凉的瓷面,手感光滑得让他缩回了手。
“这……这可真是……神仙过的日子啊……”
周晓梅也小声惊叹:“在屋里上厕所……还这么干净……想都不敢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