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维军对他摆了摆手，露出一个有些复杂却真诚的笑容：“去吧，强子，到了城里好好干，别给咱老周家丢人，也别辜负了维民的一片心。”
妻子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，但丈夫既然已经开口，她也只能默默低下头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周传根看着主动退让的长子，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次子，又看了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黯淡下去的女儿晓兰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长子深明大义，让他既欣慰又心疼，次子的渴望他岂能不知？可女儿……
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，这六十秒对周维强来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终于，周传根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身为一家之主的不易与抉择的艰难。
他看向周维民，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周维强，终于重重地点了头，声音带着疲惫，却也有着尘埃落定的释然：
“好！既然维军这么说了……维强，咱们家这个名额，就给你！”
“爹！” 周维强狂喜地喊出声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，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，那是梦想成真、喜极而泣的泪水。
他用力抹了把脸，对着周维军重重说道：“哥！谢谢你！我一定好好干！”
周晓兰看着狂喜的二哥，眼中闪过一丝羡慕，但很快便低下头，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。
在这个家庭里，这似乎是最合理，也是最必然的安排。
屋内，狂喜、激动、释然、以及一丝淡淡的遗憾等复杂情绪交织弥漫。
周晓梅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，不时擦着喜悦的泪水，周维强则兴奋地搓着手，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光彩。
就在这气氛稍缓的时刻，抽着旱烟的大伯周传根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一家之主的沉稳和深思。
他用力磕了磕烟袋锅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。
“维民啊，”大伯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这工作名额，是天大的恩情，大伯和你叔，还有咱们老周家上下，都记在心里，记你一辈子好！”
他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异常严肃：“但是，亲兄弟，明算账。这天大的好处，我们不能白要！”
这话一出，叔叔周传业也立刻反应过来，连忙附和：“对！大哥说得对！维民，这名额金贵，我们懂！”
“现在外面啥行情，我们虽然不清楚具体，但也知道绝对是天文数字！”
“你说吧，这两个名额，花了多少？咱们两家，就是砸锅卖铁，也得把这钱给你凑上！”
周维民心中暗赞父亲料事如神，也感慨于大伯和叔叔的明事理。
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，摆手道：“大伯，叔，你们这是干什么？咱们是一家人，提钱就外道了……”
“不行！”大伯周传根态度异常坚决，打断了他的话，“维民，你还年轻，有些道理你得明白！‘升米恩，斗米仇’，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不会错！”
“这工作名额太扎眼，我们要是不付出点代价就拿了，时间久了，难免有人会觉得你弄来容易，觉得是应该的，那情分就变味了！”
“这钱，必须给！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心里踏实，也是为了你们兄弟姊妹长久的情分！”
叔叔也连连点头：“你大伯说得在理！维民，你就直说吧，多少钱？我们绝无二话！”
周维民看着两家人坚定而诚恳的目光，知道戏肉来了。
他沉吟了片刻，仿佛下了很大决心，才开口说道：“既然大伯和叔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……那我也不瞒你们。”
“这两个名额，是通过厂里领导的关系，外加搭进去不少紧俏物资和钱才换来的。”
“要是按外面的行情，一个没有八百也得六百……”
他刻意顿了一下，看到大伯和叔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甚至觉得理应更贵的表情，才继续道：“但咱们是一家人，我不能那么算。”
“这样吧，一个名额，就算四百块钱吧。”
“四百？！”大伯和叔叔对视一眼，非但没有觉得贵，反而露出一丝“占了天大便宜”的神情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，一个城里工作名额的价值，远远不止这个数！
周维民这绝对是看在亲情的份上，吃了大亏了！
“四百……四百应该的！太应该了！”
大伯周传根立刻拍板，“维民，这钱我们出！只是……”
他脸上露出一丝窘迫，“只是家里一时半会儿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钱……”
叔叔周传业也连忙道：“是啊，维民，这钱我们认，肯定还！就是得容我们缓一缓……”
这时，刚刚确定名额的周维强和周晓梅几乎同时开口：
“维民，这钱从我往后工资里扣！我每个月除了吃饭，剩下的都还你！”周维强激动地说。
“对，维民弟弟，我的工资也大部分都拿来还债！绝不让你们为难！”
周晓梅也擦干眼泪，坚定地保证。
周维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故作推辞了一番：“这……这怎么行，刚工作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必须这样！”大伯一锤定音，“就按他们说的办！”
“维强，晓梅，你们记住了，去了城里，发了工资，第一件事就是攒钱还维民！这是咱们老周家的骨气！”
“知道了，爹（大伯）！”周维强和周晓梅异口同声，神情郑重。
费用的事情就此商定，双方都觉得合情合理，心里无比踏实。
周维民见状，便对周维强和周晓梅说道：“强哥，晓梅姐，既然定下来了，你们这个星期天，就提前到城里来。”
“到时候先住我家里，礼拜一上午，我直接带你们去纺织厂报到。”
他特意叮嘱：“来之前，记得先去大队部，把需要的证明材料都开好，盖好章，千万别忘了。”
“哎！好！我们记住了！”两人忙不迭地答应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